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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十多天,甚至是一个月。整个城市像是被浸泡在雨水里。渐渐发霉腐朽。
即使是撑着伞。潮湿的空气依旧能打湿眼眶。分不清到底是眼泪还是水汽。
凌的美术专业考试已经到了冲刺阶段。画室的孩子从早上6点一直要练习到晚上10点才能收工。
画室里很安静。没有人闲聊。也没有放音乐。早已没有了8月份轻松的气氛。20多个孩子从不同的角度对着打着灯光的大卫像紧张又仔细地练习着。不忍心进去打扰他们。于是站在画室外面等。
向远处看,能看到大半个西湖。有薄雾萦绕在安静的湖面上。远处是灰蒙蒙的石头森林。灯火在烟雨中忽明忽灭。
而那个界限模糊的湖,像是在睡梦中。
画室打铃。孩子们疲倦地伸着懒腰走了出来。凌看到了我,有些惊讶。走到我身边,打量了我一番,然后笑着对我说,你这般混混的样子怎么像个文学青年。
我觉得很苦恼。
他依旧用着像安抚孩子的方式,笑着拍拍我的肩。
和他们一起吃饭。饭菜依旧是从山下的小餐馆送上来的。菜色和以前是差不多的。番茄炒蛋。酸菜鱼。红烧鸡块依旧能被男生们一抢而空。画室的孩子们都很善良。把很多菜都留给我吃。还往我碗里夹菜。特别是班长,让我晚上留宿在这里,可以把他的床留给我。他说他可以和别的室友挤一张床。
餐桌上多了好多陌生的面孔。有很多熟悉的面孔都已经不在了。又猛然间想起某张已经消失的脸。胸口渐渐发闷。又想起她在离开画室后给我寄的最后一张明信片。她只在上面写了一句话。
她说,梦想,就是永远不会实现的东西。
一顿热热闹闹的晚饭过后。走到走廊上,凌问我,为什么会突然想到到画室里来。
我说,受不了班里的那种气氛了。一上课我就想吐。简直就是在那里耗费生命。
他小声地笑了起来。然后突然间严肃起来,对我说,不管怎么样,都得坚持下来吧。
他又说,现在经常有美院的学生到山上来写生。每次看到他们,都会对自己说,这样的生活,以后一定要是自己的。
凌总是这样坚定。对于未来丝毫没有过怀疑。
又与他谈及很多孩子离开的事情。他说,很多人都放弃了,或者去了更好的画室。但来了很多外省的。最远的那个同学,从石家庄来。因为有地方口音,常常被别的班的人嗤笑。渐渐自闭,也不和别人交流了。除了画画就是睡觉。
还有旁边油画班的一个男生,因为天生有听力障碍。要戴扩大8倍的助听器。他的画更是奇怪而且诡异。是抽象风格。常常有男生欺负他,冬天水冷,都叫他去洗颜料盘。把他当奴隶一般使唤。每次同学聚在一起,把他当做笑料谈资。他听不清楚,还以为是什么笑话。也跟着他们一起傻笑。
他又说到班长。
时常在深夜里,能听到从班长的被窝里传出的沉闷的抽泣声。凌说他是想家了。他家
在江西。家里人把祖传的两块土地卖了供他到杭州学画。
凌说,每个人都在艰难但勇敢地坚持下去。你也一定要这样。
我别过头。看到了那片湖。
5
曾经把爸爸气得抓着我的头皮直往墙上撞。
曾经逼得妈妈举起颤抖的双手往自己的脸上劈。
曾经对着父母,对着这个世界说过,你们谁也不能左右我。
你们谁也不能阻止我的离开。谁也不能阻止我追求那种我自己想要的生活。
又想起最近的那次与父母的争吵。他们让我考政法大学。父亲说只要我考到三本就一定会托人把我弄进最热门的金融系。几乎是没有余地地拒绝他们。就这样,我们又吵了起来。
深夜,突然醒来。猛然发现妈妈坐在自己的床头。
惊恐又疑惑地问道,大半夜的坐在这里干什么?!
却听到了妈妈微弱的抽泣声。
我们……只是担心你,想让你以后好过些。
看到妈妈在黑暗里微微颤抖的身体。把头埋进被子里。眼泪毫无防备地掉了下来。
6
我开始在上数学课的时候左手按着本子,右手拿着笔哗哗地写。
我开始把抽屉里的CD都塞进书包拿回家。把新买的数学习题集放到里面。
我开始跑办公室。拿着习题本像以前那些自己不屑一顾的好学生一样问着卡住的习题。
我告诉妈妈,我说自己想通了。但恳求你们给我最后一个选择的余地。让我考艺术类大学。如果没考上。一定努力学习然后考政法大学。
我终于看到了他们脸上欣慰的表情。
12月29日。是艺术生报名的日子。
我在"艺兼文"的那个方框上打了一个很深的钩。
然后转过头问Shirly,你也一定报了艺术类吧。
她点点头。但我看到了她的眼睛。像这个城市的湖。
7
我开始做最后的努力。在9点50分晚自修结束后,依然留在教室里,拿出厚厚的《电影艺术》。放在腿上,低着头读起来。
和我一起的,还有Shirly。
她会对着教室后面的黑板大声地朗诵播音主持专业初试要朗诵的诗歌。一遍又一遍。悦耳声音在黑暗中变成回声,在教室里回荡。
她每天要练到回寝室都说不出来话来为止。
时常在她疲惫至极的时候,帮她一起冲一杯热奶茶。然后告诉她。请一定得坚持下去。我们一定可以的。
每次都能看到她坚定的点头。
那日晚上练习到11点半。我和她一起关好门下楼。
刚走到楼梯口。走廊上的路灯啪啦一下全部灭了。
突如其来的黑暗中,Shirly惊恐地抓住了我的手。但却没有再松开。越抓越紧。越抓越紧。
我惶恐地问她,Shirly……怎么回事。
她松开了手。然后蹲下来,坐在了台阶上。
伸出手。却触碰到了她脸上滚烫的泪。
--其实我根本没有报艺术类。
--我妈不可能会让我去读在他们眼里没出路的艺术类大学。
感觉自己也有什么液体要从眼睛里流出来了。然后慢慢抬起手揉向眼眶。
黑暗里沉睡着无数透明而闪亮的湖泊。
那是我们无限纯净的眼,那是我们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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