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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足有十几斤重的书本,徐格字还是被一本颠覆了她常识的画册吸引。她奋力挤到促销书架前,腾出一只手把广告腰封往下扒了扒,封面印得分明:
这是一本罗密欧送给祝英台的书。
刘墨举目四望了半天,终于发现了女生的影子;挤到近前才发现,她正仰着脑袋盯着画册封面的广告,一脸批判的表情。
"梁山伯可不可怜,回去再研究。"
男生把书拿下来叠到徐格字怀里的书推上的一秒钟后,她手里的重量悉数摊到了地上。两人只好在无数的腿脚相加里捡了好一阵,逃也似的钻出重围。
徐格字没拿那本画册,理由是广告语写得太壮烈。
刘墨嘲讽说,徐格字刚才很像那只被背上最后一束稻草压倒的骆驼;又说其实帮她多拎一本书也用不着客气的。
果真是最后一束稻草比较厉害么。
徐格字低着头,回了一句"老掉牙的寓言",抱着书从收银台离开。
男生望着她欲言又止的表情,欲言又止。
把闪耀着知识光芒的辅导书送回学校、从教室里出来后,徐格字还是忍不住和刘墨讨论起,那本画册的作者到底会写些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现在的书除了颠沛流离的感情还能写什么。女生一句话就给作者判了死刑。
也许文笔还不错,就算作者的想法太纠结。刘墨客气地给了个死缓。
从朱丽叶的家人脑筋太顽固聊到宋代的教育制度真奇怪时,徐格字看见老校长和校长夫人穿着运动服,有说有笑地朝学校后操场走去,在夕阳的晕染里显得矍铄而拉风。
"喂,感慨上啦?"刘墨说。
"差不多吧,有感而感。"徐格字把肩膀上的书包带正了正。
校门外飙过重型机车,音响声嘶力竭地唱着"亲爱的你慢慢飞,死去活来爱相随"之类毁煞风景的词曲。
刘墨细细地端详本来满怀情结、现在满脸无奈表情的女生,撇嘴一笑。
徐格字挤出一句"得啦,得啦,还感慨呢",一脚踩扁了掉出垃圾桶的矿泉水瓶子,瓶盖旋即迸飞出去,钻到绿树丛里,没来得及呼啸就消失了。
道旁的冬青已经开始蔓出石阶,就连方格石块间的缝隙里,也已经钻出了不甘寂寞的草尖。天文台上寄居了一冬的鸽子,耳鬓厮磨着,尾羽舒展着,咕咕的低喃声打破安静了很久的时间。
徐格字仰着头笑着说这太有腔调。
一阵风卷着地面细小的尘土刮过,那群鸽子瞬间呼啦啦地飞了起来,挥动的翅膀晃动着光斑,一串惊觉的鸽哨呜呜咽咽从耳边闪过,徐格字的裙子和头发被吹得周展开,像突然散落的随意的白描手稿,丝丝缕缕地盖过了所有声音,嘴边的,心里的,紧要的,不相关的,合乎情理的,曲意逢迎的,庞大到填满整个定格画面的喧嚣。
刘墨感觉很多断断续续的字词在闹嚷嚷地翻涌起来,泛滥着。
短暂的沉默过后,在女生准备问"最近还有写的靠谱的歌可听么"时,男生伸出手,简短地说了一句:
要我示范执子之手吗?
喜欢,有感觉,心灵相通,随意的字眼,在争先恐后成为哪一个字的同义词。
好像千百年前的人都很形式主义,可以悠闲到忘记生计前途,可以洒脱到只看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可以随口就说出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可以提笔就写作十年两茫茫。
好像千百年后的人都很聪明,都在争着编写没有结局的故事,是那种事不关己的,那种模棱两可的,那种可以代入每个人身上的,那种可有可无的含含糊糊的,用那种所有人都可以唱得出来的旋律,唱着无所谓的内容,演绎着无足重轻的境界。
多少人写过雁南飞,但怎么从来不见大雁北归;多少人直抒胸臆,但怎么从来不见那些传说有能松一口气的、不哭哭啼啼着的结尾。
那些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说到底,终归也只是古人留下的一段神话,或者是笑话,甚至是瞎话吧。
说这句沉甸甸的话时,谁的脑海中浮现出的画面,是风吹得满山遍野的花草繁闹,还是那匹被最后一束稻草压倒的骆驼,莫名不得轻松。
而那些并不需要绝句般华彩的表达,那些浅白诚实的言语,又能在哪一页的缝隙里寻得到,哪怕就是一本叫I LIKE YOU的小册子,也被躲闪地扔在了远远的地方,甚至没有一滴眼泪的留恋。
"大胆小子,胆敢如此放肆,"徐格字挥了挥手,"走了,明天还有联考。"
刘墨浅浅一笑,很快地接上话:"那么就此别过。"
【我】
考试过后的几天,班里的座位又像打过一把麻将那样洗换过。徐格字的座位还是幸运地挨着窗户,只是要搬运那些名目繁多的教参习题,要向帮忙的男生不吝惜地致谢。
刘墨坐在后排,偶尔在闲着的片刻,看着女生还是迅速地书写,抑或对着数学李冥思苦想;然后又有后排的女生低声细气向他请教词牌名的问题,他迅速地搁下手里旋转的笔,仔细地投入了对苏轼文笔的揣摩。
曾经放弃共读王国维的那位男同学,之前身边陪伴的女孩子也没有再跟随,只有他一个人寂寥地换好球鞋,经过热闹的操场。
徐格字淡淡笑着收回视线,原来坐在斜前方的女孩现在坐在徐格字正前方。
那女生正在自顾自地流眼泪,把本来粗具规模的毛线活计从织针上一绺一绺地扯下来,那些粗细不一的针脚散开成崎岖拐弯的毛线,有突出的疙瘩和毛刺。
徐格字又新换了一叠白纸,开始做新一轮绵绵长长的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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