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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踉跄几步,发现踏板上坐着的哪里是医生,分明是一个神婆。她两腿盘起,坐在一个草垫上,凶巴巴地望着我。
我乖乖的退了下去。
她跪在那里,低着头,口中念念有词,我有些害怕,眼睛又痛,只能蹲下身,不停的揉眼睛。小叔把耳朵凑过去,她便对着他的耳朵念叨。我看到小叔不停点头,奶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可颧骨却被涂上了红红的鸡血。他们把她弄成这样子,我觉得心都碎了,却无能为力。
不知道他们鼓捣了多久,神婆终于走了。临走之前,她把两个大大的纸包交给小叔,很奇怪的,她还指了我一下。
神婆一走,小叔就气冲冲地走了进来。他抓着我大吼:“都是你!我就知道是你!”
他一把把我掼在桌角上,我的腰部被狠狠的撞了一下,痛得我蹲下了身。他继续踢我一脚,从墙角拿出一根木棒来冲着我的背就是一下子,我趴在了地上,试图逃走,可是木棒却一阵接着一阵向着我的背上打来。一边打,他还一边喊:“克星!孽种!克星!孽种!”
我终于勉强爬起来,爬到奶奶的房间,从里面把门插上。我扑向奶奶的床,奶奶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放在我的背上。我放着声音哭了,却掩盖不住小叔在门外的咆哮:“孽种!半仙说了,你不是马家的真种!你克死了你爸克死了你妈,再克死老太婆,你下一步就要克死我了!!!你给我滚出来,我今天不灭掉你我不是人!”小叔一边咆哮一边用脚大力踢门,我害怕得紧紧抓住奶奶的身子。
奶奶气息微弱,声音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马卓,马卓,马卓……”她除了喊我的名字,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而我哭得声嘶力竭,压根不想停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安静了,我也哭累了。奶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猛地站起身来,去厨房给奶奶打了一盆水,我只有一个念头,替奶奶把脸擦干净。我全身都在痛,抱着盆的手也在发抖。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在奶奶之前死掉。生离死别,对九岁的我来说,已经不是个陌生的词。我该怪谁呢?也许,我真的是克星,是马家的克星,妈妈的克星,所有人的克星。我抱着那盆一晃三摇的水,夕阳把我的影子拖得像一根长长的带子。我挣扎着来到奶奶的房间,替她擦拭脸上的鸡血。我在夕阳里看到她的眼睛,那上面的雾气似乎更凝重了些,比雅安春天的早晨那些雾气还要凝重。她的手轻轻拉着我的手,眼神却无比空洞。
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她常唱给我听的那首歌。我试着哼出来,她又睁开了眼睛,轻轻把手按在我的手上,嘴角牵动了一下,居然笑了。
然后我听到她说:“马卓,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说完这句话,她好像又睡着了。
我趴在奶奶床边睡到半夜,小叔回来了。他推开本来就是虚掩着的门,一把揪起我,对我说:“你总算没死。”然后,他把我拖到堂屋。我看到桌上放着那两包纸包,一瓶烧酒,一个空碗。
“你想作甚么?”我一边问一边往后退,他却蛮横地把我按在凳子上。“坐下!”他一边说,一边把烧酒拧开,倒了半碗,又把纸包打开——一包棉絮状的东西,一包香灰状的粉末,他把它们都通通倒进碗里,用食指搅和了一下,就拔开我的嘴巴,不由分说地灌下去。
烈酒从我的嗓子里经过,像割掉我的喉咙一般,我奋力挣扎,喝到一半,没融化的香灰把我呛住了,我剧烈咳嗽,小叔放下碗,打我一个耳光,又继续灌。
我终于喝掉了所有的东西。小叔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说:“震住你心里的魔。”我的世界天旋地转,但是仍然控制不住呕吐的感觉。我奔出门外,天空又开始下雨,我在院子里划了一跤,扶住那课老槐花树,狠狠地吐了起来。
我听到身后的门被“嘭”的插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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