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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亲友们都说我去过枫桥是很幸福的。
言及幸福,而今却不禁潸然。也恍然如梦醒,心绪由纷繁苦楚中挣扎出来,重新面对这个刺眼痛心的字眼,尽管这两个字对于谁都是褒义词,但它却给我带来无比的痛楚。重新收拾起这个包袱,心头不觉地涌起一股无以抑制的怅然,也益发感叹当年的幸福岁月。
约略三四年前,当时的我以现今的眼光看来,诚然颇为幼稚,或者说以成熟得多思想的角度去对比当初的我,我应该是很愚昧的。不过我庆幸当时的我很愚昧,现今的我又不敢想象当初的我如若真正的成熟明知,而今又将是一番什么景象,或许我会早一些失去幸福吧!从另一方面说,我也许便不复存在那如梦幻泡影般的昙花一现式的幸福。不过那些都只是假设,我很幸福,因为当时的我很无知很愚昧。
那年我陪同着双亲到苏州游玩。当时的我并不了解苏州的文化内涵,即便是游玩后,我依旧是懵懂无知。而我之所以陪同父母去苏州游玩,却是出于一种功利性,至少在游玩后,我可以在同学亲友之间幸福地炫耀,因此当时的我心头总有股浓郁厚重的幸福感。
在行程中我们有幸游览了著名的寒山寺。当然说是游览,则毫不虚假:亲身游了一遍,双眼也浏览了一下,所谓游览便仅仅如此了。而之后我便可以幸福地说:“我已经游览过姑苏城外的寒山寺了!”当时的我自以为幸福,而现今的我也觉得当时的我很幸福,只是这两种幸福之中的韵味却大相径庭。
记得当时我在寒山寺中看见了一座塔。塔不算高危,毫无冲天摩云之气势,塔亦不算精巧,丝毫不见八面玲珑的工技;但塔却很古老,从脱落的红漆以及朽蚀的栋梁依约可见它的沧桑。不过这样的塔对于当时的我毫无魅力,我也不禁觉得索然,叹了一口气打算离开去寻觅能够吸引我的文物。但也正在此时,我猛然间闻得塔内传来亲切而又渺远的钟声,我心头不禁一颤,“这难道是钟塔?”
月落乌啼霜满天,
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
夜半钟声到客船。
寒山寺所以闻名于世,不过是依凭于这首《枫桥夜泊》,而此诗之动情处,不过是在于夜半的寒山寺钟声。我此刻才恍然大悟,这不同寻常的塔竟有着无尽意韵,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钟塔是寒山寺的镇寺之宝,而钟声尤其是夜半钟声又是寒山寺莫大的财富,但我当时太无知太愚昧了,当初我只是心头一颤,既而便倏忽归于平静,只是在塔前稍作停留,不久便离开了寒山寺。
然而我却注意到当时有一位青年人如痴如醉地立于塔前,默默地望着钟塔,双目凄凉,一脸茫然。我当时甚是迷惘,依我当时的观念看来,他能够看见钟塔听见钟声,应该是很幸福的了,他会被很多未曾游览过寒山寺的人投以羡慕的眼光,他可以毫不拘谨地在亲友面前炫耀,他原本便应该幸福的。当时的想法现在想来不免幼稚可笑,更难脱世俗。这也难怪,毕竟当时的我很小,或者说当时的我尚且处于幸福之中,还不曾了解失去幸福后的惆怅,以及对幸福的终极渴盼。直至今日,回忆起那位青年人的身影面庞以至目光,我方才惊异地发觉那是多么熟稔的面容,那是多么悠久的怅叹啊!在我离开寒山寺时,我不经意间闻得青年人的一声叹息,又见他迈着沉重的脚步怅然地离开。现在我也方才体会到那一声叹息的真正韵味,我也方才明白那位青年人驻足默视钟塔的那一片心境。如此一想我又不禁一声长叹,这叹声正如当年那位青年人的叹息一样。只不过我发得比他晚了几年,但这些都是难能避免的,我们发的叹息不是都比张继要晚了数百年吗?
现在我的心中充满惆怅,满腹忧伤。而我所希冀的幸福,却是能够回到当初懵懂的状态,再游玩一次寒山寺。也许那样是最好的解脱,当然唯一的企盼是不要再遇到那位青年,不要再听到钟声,不要再看到钟塔,当然如若如此,那么这一旅程岂不是毫无意义了?诚然,这样的旅程对于我的确毫无意义,但正因为它毫无意义,那才是幸福,否则,又不免叹息忧伤了。
幸福与人生终究有一个无解的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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