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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独秀的孙子比我大两岁,长相有些古怪,头颅的比例明显小于身子,因此得了一个“小头”的诨号。我们有时在一起玩耍,但我并不喜欢他,因为他性情诡诈,手脚又不干净。一天,我向他出示一本叶圣陶的童话集《稻草人》,结果那书转眼间就不翼而飞。父亲说,一定是他偷的,遂教了我一个妙法。我立即就去“小头”家对他说,我还有另一本好书,但须用那本童话交换。“小头”眼睛一亮,从毛线衫里戏法似地掏出了失踪的书——他居然还没来得及“销赃”!从此他被列入我们家不受欢迎者的名单。
陈独秀的这个女儿,可能是他晚年红杏出墙的结晶。她也是个中学教师,丈夫因现行反革命罪而遭到枪决,独自领养着儿子,顶着父亲的右倾机会主义头子的政治恶名,度过了艰难的岁月。她这时已经得了肝癌,眼见她日渐消瘦下去。她从我家门前走过,穿着灰色女式中山装,脸色发黄,表情呆滞,从不与我们这些孩子打招呼,犹如一个孑然而行的女鬼。由于对不肖儿子的绝望,她几乎卖光了家里所有的家具,在外面吃着馆子,享受生命的最后大餐。在她死后,“小头”一无所有,被送到新疆与表姐一起生活,从此下落不明。
我的同学中最令人难忘的,是上海第一医学院副院长沈克非的孙女。她生下时是个阴阳人,需要动手术切除其中的一部分器官。祖父爱女心切,切除了其男性器官,希望把她变成一个女儿身,结果铸成大错。小学一年级时,她坐在我隔壁,虽然留着小女孩的短发和刘海,却喉结突出,发出成人男子的嗓音,而且皮肤黝黑,面目丑陋。这显然是对她祖父杰出的外科技术的严重嘲弄。不仅如此,她的智力只有三岁,成绩一塌糊涂。每逢下课,她就面对墙壁站着,仿佛一尊雕像。“文革”爆发后,她就不再来上学了。但时常还能在他们家的豪宅前看见她。她把带有湖石假山的前院的大门开个小缝,向四处偷偷观望,见有人走来,便赶紧害羞地躲到门后。后来这幢豪宅遭到查封,她们全家被赶进了汽车间。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的倩影。
1967年革命风暴的一个直接后果,就是许多邻居一夜间从空气中消失了,那些表情傲慢的小男孩和花枝招展的小女孩,也都相继蒸发。整个街区遭到了驱赶,变得空空荡荡起来。大量的房屋被空置起来,成为我们这些“幸存者”玩耍的天堂。一到晚上,我们就打碎玻璃,从窗口爬进那些黑暗的屋子,在光滑的柳桉木打蜡地板上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有一个夜晚,我偷了家里的手电筒,和几个小朋友一起钻进了对面的空屋。在里面上下狂奔,乐不可支,突然看见一个朦胧的白色脸庞正从玻璃窗外向里面凝视。我恐怖得大叫起来。所有的孩子都跟着失声尖叫。那张脸随后就消失在月光里。从此,我们没敢再涉足那个“闹鬼”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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