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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红皮书》作者: 朱大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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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书目 

《记忆的红皮书》 第一部分
《记忆的红皮书》 灵玉的精神分析(2)

作者:朱大可    出版社:花城出版社

    三、帝玉:玉的帝王政治学

    据《瑞应图》、《竹书纪年》、《尚书》等古文献记载,西王母曾向黄帝和舜帝贡献白环、玉块、白玉瑭等玉器,这无疑是华夏民族第一次触摸玉的时刻。早在民族书写运动的起点,玉就已进入领袖、国王和酋长阶层,成为权力政治学的象征。仓颉发明的汉字,清晰地描述了“玉”的定义,这定义被坚固地书写在“玉”的字形里。玉,就是佩戴于王者腰间的那一个点状饰物。它是如此细小,犹如天地间的一粒粟米,却散发出无与伦比的权力气味。

    这是自然精英和人类精英的合二为一。玉和人发生了内在的置换:人获得了玉的自然灵性,而玉获得了人的精神高度。在巫师退出历史舞台之后,玉的无限法力被传承下来,成为庇护国王世俗权力的法宝。

    真正把玉镶嵌在国家意识形态核心的是周人。和田玉的发现激励了周人,促使他们发现它的权力本性。周朝的最大贡献是制定玉器的礼制。《周礼》记载了六种宫廷祭礼所用的玉器(圭、璋、璧、琮、琥、璜),显示礼器的精密分工。不仅如此,周朝还为世人留下了三件最著名的玉器——隋侯珠、和氏璧和昆山之玉。那些奇妙的玉器在数量上只有九鼎的三分之一,体积和重量上则更为轻微,却拥有无限广阔的神性。周是玉器和鼎器并重的王朝,它同时掌握了石器时代和青铜时代的权力秘匙。

    周朝的晚期衰微,再度引发了玉的悲剧。它被迫在世俗权力的争斗中沉浮,成为人类争斗的工具。司马迁在《史记》中向我们转述了和氏璧的传奇经历,秦昭王声称愿意用15座城池跟赵惠文王交换和氏璧。赵国的使者蔺相如凭藉才智和胆识,捍卫了玉璧的所有权。这与其说是一场权力、韬略、阴谋和尊严的角逐,不如说是关于和氏璧的价值展览。

    秦王嬴政在公元前222年吞并赵国,力夺和氏璧,清洗了先祖当年被赵臣戏弄的耻辱。他的极权主义王朝,用和氏璧充当御玺,《汉旧仪》记载其上镌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意思是它来自上帝的授权,所以将会万寿无疆,永远昌盛。玉正式取代笨重的“九鼎”,成为历代王朝的最高权力象征,历经长达一千多年的劫难。公元936年,后晋石敬瑭攻陷洛阳的前夜,五代后唐的末代皇帝李从珂和后妃在宫里自焚,和氏璧跟所有御用之物一起化为灰烬,而中国文明则开始了它的下降历程。

    玉的世俗复兴,从汉开始,直到晚清为止。它是华夏各王朝的权力守望者,从一个形而上的角度,定义着皇帝及其臣子的德行。另一方面,皇帝对玉的迷恋,也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关于宫廷玉的叙事,由此变得脍炙人口起来。《太平广记》援引《异苑》说,汉武帝平素最爱把玩的,是西胡渠王进献的玉箱与瑶石手杖。这两件器物后来都成为皇帝的随葬品,被深深埋入地下。但多年之后,这两件宝物突然出现于扶风的古玩市场。宫廷里的侍臣们根据出售者的长相判断,他就是死去的汉武帝本人。我们不知道武帝如何走出密封的墓室,也无法了解他为何要兜售自己的宝物,但越过其复活的传说,玉昭示了其创造永生奇迹的法力。

    这是关于玉和帝王亡灵的关系的神秘证据。在大多数情况下,玉还会被缝制成玉衣,包裹皇帝及其嫔妃们的亡灵,或者像糖果一样被放进死者的嘴和肛门里,以维系尸体的新鲜,并为死者的复活或升天奠定医学基础。我们就此观察到了一个奇特的事实:玉能够坚守它的主体性。在岁月的打磨中,它非但没有生锈和腐化,反而变得荧光四射,温润可喜。跟青铜器和铁器相比,玉是唯一能够被时间擦亮的器物。这种属性照亮了皇帝的希望,他们指望通过对玉的占有,延缓日益腐败的王朝的生命。

    四、士玉:玉的儒家伦理学

    玉的道德化完成于春秋儒家集团。在周王朝日益衰微的背景中,儒家学者形成了最早的世俗玉学家团队,他们的赞美惊天动地,把玉推举到道德象征的高度。他们描述玉的质地坚硬慎密,色泽皎洁冰莹,性情温泽细润、声音清越舒远。这是罕见的誉辞,儒学和玉学就此结成了坚固的联盟。他们的作为,为玉学在历史中的延展,提供了卓越的样本。

    玉所承载的世俗伦理语义是如此宏大,令先秦的道德哲人感到了无限惊喜。我们被告知,孔子出使别的诸侯国时,恭敬谨慎地拿着玉圭,好像举不起来的样子,向上举时好像在作揖,放在下面时好像是给人递东西。脸色庄重得像战栗的样子,步子很小,仿佛沿着一条直线往前走。这不是出自对王权的敬畏,而是一种不同寻常的道德表演,旨在宣谕儒家和玉的生命联系。孔子是卓越的演员,他要藉此向世人演示人与器物的崭新关系。玉不是神器,而是君子灵魂的凝结物,散发着士人知识分子德行的浓郁香气。越过玉的形态和气质,儒生看见了自身的端庄面影。玉就是士人精神投射在矿物上的伟大镜像。

    春秋早期的思想家管仲,率先提出玉有仁、知、义、行等“九德”,此后孔子将其扩展为“十一德”,对玉器伦理学做了完备的描述。但许慎《说文解字》嫌孔子的玉学过于繁琐,难以记诵和传播,简化为仁、义、智、勇、洁“五德”,跟上古流传下来的“五行”模式遥相呼应,最后厘定了玉器伦理学的基本原则。

    在玉的伦理学里,渗入了儒家修辞学的话语力量。这是简单而粗糙的隐喻行为,显示儒家从事数字游戏的非凡激情。被道德算术所精心计算过的“玉德”,从九增加到十一,又从十一锐减到五。这不是数字的修正,而是传播学的自我调试。它要把“玉德”的叙事限定于五个手指能够抓握的范围。这是多么漫长的集体修辞,跨越了数百年的春秋,儒学家修长的五指,终于紧紧抓住了玉的五种品格,它们跟儒学的“仁、义、礼、智、信”互补,俨然左手和右手的亲密关系。

    由于儒家的缘故,玉被士人知识分子所普遍配戴,由此引发了玉的世俗化的浪潮。儒家是玉的民间化运动的最大推进者,但玉的阐释权自此被儒家所征用和垄断。在很长一个时期,玉就是儒生精英阶层的身份标记。贫困的文士无法拥有和田玉佩,只能用劣质石器替代。那些寒伧的石头,悬挂在褴褛的衣衫之间,仿佛是一个孤寂灵魂的坚硬写照,不屈地书写着自我人格的神话。

    但所有的玉学家都蓄意规避了玉的弱点。玉的脆性就是它的第一属性。这脆性令它跟儒生的生命那样,成为美丽的道德易碎品。在某种意义上,破碎就是玉的死亡形态。它负载着这宿命穿越时间的走廊。与其他品质相比,脆性更深地隐喻了士人知识分子的生命特征。但直到南北朝时期,“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格言,才被罹难的文官说出,被四下传播,成为中晚期儒生的沉痛训诫。这是人的生命和石器生命之间的神秘对应。在所有的玉德之中,这是最具道德性的一种。经过漫长的苦难与缄默之后,儒生终于开口承认了玉的这种秉性,并起身正视自己的悲剧性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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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评论者:搜狐网友  评论时间:2008-04-28 15:40:45  IP:已记录  
  •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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