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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ul在前走着,他轻轻地拉着贤熙的手臂,温暖隔着衣料传递过来,就像那天在雨中,他胸口的温暖一样。贤熙觉得如果此刻自己正在黑色的深渊里,那么这温暖便像远处的光芒一样充满诱惑。
她上了车,Paul帮她系好安全带,她没有说话。Paul发动车子,向一条未知的路驶去。
车子驶离贤熙惯常走的路途,远离人声鼎沸的ChinaTown,远离和香港东京都很像的CBD,远离繁华锦萃的PittStreet,越过巨大的HydePark,一直向北走。他们驶过桥,在桥上,贤熙看到OperaHouse,看到CircularQuay巨大的船坞,蓝色海湾里白色的小帆船,看到巨大的钢铁铆钉拉条在眼前划过,看到远处海天交接之处成队飞行的海鸟,看到市中心矗立的高楼大厦,看到像画卷里一样美的云朵,看到前方郁郁葱葱的树林和身后的RoyalBotanyGarden。贤熙想看看BotanyGarden里的玫瑰园,但她知道这是徒劳,因为车子已经越过HarbourBridge在北岸了,而且还在往北开,一直往北,绕过复杂的隧道和高速公路,眼前的景象变成大片荒漠般的黄色草地,间或有池塘或海湾的引水湾,还有不多的几栋商业楼,除此之外,就只是路和车。接着进入丛林,准确地说是像丛林般的地方,路逐渐变窄,两旁都是高大的树木,车子在树影之间穿梭。
他们不说话,但那静谧让人享受,让人怀念。然而此刻的阳光之下,这静谧还有着令人尴尬的成分。Paul无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左手,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因为长期佩戴而形成的痕迹。贤熙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心中充满各种复杂的情绪。她已经想好怎么说了,她会告诉Paul,自己是个妓女,靠援助交际支付生活费和学费。但是Paul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着发出一段空白的信息,贤熙便不许自己过多地思考和期望。
“贤熙。”Paul低沉的声音缓缓地传来,发音标准无误,连声调也毫无差错,“贤熙。”Paul又轻轻地说了一遍,又一次完美的发音。他仿佛是在念给自己听,又仿佛是咒语。
“我爱你。”像是语音留言的空白之中应该填入的词语,字正腔圆,循规蹈矩却抑扬顿挫,依然温柔的音调,Paul轻轻地说着。
贤熙看着车窗外,咬着牙,掐着自己的手指,试图让眼泪默默地在胸中发酵。原本可以噙住的泪水,却不住地落下。为什么泪水那么廉价?她不想成为三流爱情故事之中的女主角,但此刻她找不出更好的表达方式。哭泣使她大力喘气抽吸,不住地耸着肩,Paul揽过贤熙,让她的头埋入自己的胸口。
那温暖,那种熟悉的令人舒服的温暖将贤熙包围,她大声痛哭起来,虽然她明白这是愧疚的哭声,但她实在无法从那个温暖的怀抱之中挣脱,她只想乞求片刻的宁静与舒适。
接下来,是记忆中最舒适最美好的时光,也是最残酷的时光。他们在仿佛没有尽头的树林里行进,不说话,但都带着微笑。未来、现实、身份、年龄、财富、国籍,好像都不是问题。他们在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异世界,于是一切都可以被忘记,他们互相依靠,不需要猜疑和揣度。感情有时候是那么难以琢磨,有时却又那么显而易见。
人总是会被自己的贪婪所惩罚,奢求自己无法得到的东西是一种罪,而这种罪需要人付出沉痛的代价才能洗清。这是贤熙很久之后才真正领悟到的。
Paul要送贤熙回家,贤熙坚持要独自坐火车回去,她想一个人待一待。她走入火车站,走上天桥,她知道那辆黑色的车还在身后。直到她进入检票口,走到站台,进入等候的火车,火车慢慢驶离,那辆车还在那里。贤熙看着它,慢慢地变小,直到被树林遮盖,直到连树林也逐渐消失,变成海湾。
火车里有很多人在聊天,但贤熙却觉得很安静。她脸上浮起微笑,但眉头却又微微地缩起。这现实的一切,让她记起她的处境,Paul的处境。刚刚那甜蜜的一切现在却是一种残酷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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