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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熙不断地回味着她在进入二十岁前的最后几个月里面,曾经看到过的美好景象。她在绵延不断的时间里,在无边无际的人海里,一秒不早,一秒不迟,刚刚好,看到他。就算现在这张脸已经慢慢变得模糊,她已经无法快速地记起他耳朵上痣的位置,无法确认他是否还有酒窝,甚至有时候,当她念起这个名字,还需要那么一两秒的时间才能记起那张令人曾经印象深刻的脸。这张脸像一张未干的水彩画,被放入浅浅的水池,水彩慢慢溶解,颜色渐渐浑浊,线条渐渐消失,直到整张画变得模糊一片,无法辨认。但就算如此,她仍然不断地回味那些美好的时光。直到有一天,是的,贤熙知道会有那么一天,这张脸连模糊的印象都无法被保留,完全融入水中,从画布上彻底消失,到那时她仍然会记得当时当地的美好。
现在,贤熙在距离地面几万英尺的高空,那么接近灼烧的太阳,脚下是无边无际的云海,在云层与云层未曾接壤的地方,她看到红色的大陆,直到越飞越高,云层渐渐遮盖住一切。红色大陆,贤熙明白,它正以这么迅捷的方式远离她,就如当初到来的时候一样。阳光会在这段过程之中一直伴随着她,灼烧着她身旁的窗户。她渐渐地感到劳累,她的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坐姿而变得麻木和疼痛,她的耳朵被强大气压塞住,她的皮肤渐渐干燥,但这些都无法让她排除心中的失落。她不再哀伤和悲痛,只是失落。有些人在还未进入衰老和疾病之前就已经明白哀伤和悲痛的含义,所以他们也就渐渐麻木,连眼泪也不会再流。所有的事情,包括人的生命都是抛物线般的前进,总归要落入某个地方,或者悲剧,或者停歇,总是有结局,于是他们也不会悲伤。早在经历生离死别、爱恨离愁、跌宕起伏的壮阔人生之前,贤熙就已经用完了她的哀伤和悲痛。也许将来的某一天,也许以后的某一年,她会遇到意想不到的事情,她会成就让人瞠目结舌的事业,也许,她会遇到让人难以置信的经历。但更多的可能是,她将念完硕士,工作,结婚,生孩子,看着他们长大,接着衰老,或许会离婚,接着她会写一本书,那些哀伤和悲痛在这样的人生里根本不重要。直到她已经真正衰老并且不久将远离人世的时候,她才会再一次真正感到哀伤和悲痛,因为她一直深埋在心中的记忆将不再和她共存,她将离它们而去。
但此时此刻,她只是失落。她甚至觉得有些遗憾,她现在才二十岁,但已经开始思考疾病和死亡,她的哀伤和悲痛已经被遗忘,而这些只因为短暂的一段经历。
她现在要好好地再重温一下这些回忆,在细细地看过一遍后,就会把这些放进心底最深处,直到死亡。
下着细雨的悉尼,这是七月,贤熙十九岁,Paul在墨尔本公干。早上起床时贤熙发现自己真的病了,肌肉酸痛,头痛欲裂,但她还得爬起来去打工。生活的重压一点也没有远离,她疲惫不堪。工作简单重复,冲咖啡、接电话、收发信件、整理文件、写memo、写工作日记、整理橱柜,轻松得很,但贤熙病了,每一个动作都让她精疲力竭。她颤抖着整理着文件夹,想不起来下一个星期工作的时间安排,她的脑子没有在工作,无力的手抓不住笔,字写得歪歪斜斜。
回到家里,她瘫倒在床上,不想再动,但她还得给父母打电话,已经快一个星期没有给家里打电话了。
“喂,爸爸?”贤熙打起精神。
“喂,囡囡。”父亲的声音还是温柔低沉,只是有些疲惫。
“嗯。你最近好吧?”
“蛮好的。”
“最近生意怎么样?”贤熙心中微微颤动了一下。
“嗯。”她的父亲沉吟了一声,“还可以,很多事情都在谈,但都不是立马能看到结果的。”
贤熙的父亲顿了顿,似乎在沉思。贤熙的心已经被揪成一团,好像是被铁丝捆绑。她不知道为何有些恼怒。
“嗯,你开心吗?囡囡?”父亲问道,声音里是假扮的轻松。
“嗯。”贤熙轻轻回答。
其实她想说,“我一点也不开心,我很累,我很着急,我没有一天是活得轻松的,痛得想自己割伤血肉,好让痛苦流出来。”但她没有说,她把这些埋在心底,只是大声地深呼吸,让自己平静。
“我,很开心。”贤熙小声补充道。
“那就好,你开心就好。爸爸妈妈只要你活得开心就好。”父亲这次是真的轻松地说着。
贤熙突然感到很烦躁,很气愤,她匆匆说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心中的恼怒和愤恨还在发酵,她想质问父亲,她怎么可能开心?她怎么可能快乐?她无时无刻都觉得疼痛能随时要了她的命。为什么还要问她开不开心,这不是很残忍吗?他们牺牲很多,努力很多,但她并不只是在享受人生,她的牺牲和痛苦随时都能毁灭她整个人生,为什么他们却无法明白?贤熙在床上辗转反侧,这愤怒逐渐让她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布满皱纹的额头,甚至千疮百孔的尊严。他可能正在阳台上偷偷地抽烟,叹息,皱眉,绝望。想到这些,贤熙渐渐平静下来,眼泪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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