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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里挤满了正在用午餐的学生,喧闹异常。寿司吧前排起了长龙,并且移动得极为缓慢。等了好一会儿,两人才买到,找了一个偏僻的空位坐了下来。
“你们家现在到底怎么样啦?”Sherry边吃边问。餐厅里太吵闹,贤熙没有听清楚:“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Sherry提高音量,用又尖又利的声音说:“你们家现在到底怎么样啦?”
“胡贤熙看起来家里很有钱,父亲是房地产开发商,母亲每天的工作就是打扮光鲜,出门喝茶打麻将。从小读私立学校,高中就到澳洲念书,朋友不是省长的孙子,就是矿业富豪的女儿。但其实,她只是个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做的婊子。”贤熙恶狠狠地诅咒着,仿佛咒骂的是别人,是某个不认识的人。
半年多之前,贤熙父亲的一个地产项目被有关部门叫停,贤熙只大概地听父亲说,是一级开发商方面的问题。她父亲投了多少钱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只想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入沙子里。
在大陆做房地产,父亲曾告诉她,至少是在她的家乡,每个房地产商都是空手套白狼,根本没有足够的启动资金,全靠和银行高层拉关系、贿赂,以套取低息,甚至无息贷款来运作项目,自己投下去的钱不过是个零头,甚至纯粹只是打点关系的人情费和初期的设计费、材料费等杂费。这些没有任何成熟资本的房地产商都期望项目的回报率在100%以上,甚至200%、300%。如果楼盘销售不好,他们也可以毫无顾忌地继续开发第二期、第三期,银行不得不继续借贷,否则先期借出去的贷款就会真正成为死账和坏账,更会影响银行高层的政绩和升迁前景,于是这个资本黑洞越变越大,甚至最后变为以新贷款偿还旧贷款的利息。而在这一滚雪球的过程之中,账目时常不清,假账虚账层出不穷,用地的申报都充满猫腻,一旦被揭发,就是一桩祸事。某天某些人将家破人亡,血本无归。当然,当事的银行高层此时早已调离岗位,或者升官或者调往其他部门继续发财,而投资商早已赚取一期投资的利润,受伤的只是普通民众,如她父亲这样的二期投资商似乎也不幸地被卷入这个资本大黑洞。
“再穷,也不能没有骨气,爸爸希望你能记住这一点。”父亲平静地告诉贤熙他面临的困境之后这么提醒着她。
贤熙握着听筒,沉默以对。
她不过才十九岁,刚刚大二,梦想简单实际——完成大学学业,去美国读硕士,然后工作,干一番事业。她好像是一个正在玩拼图的孩子,正当拼图就要完成的时刻,有人一拳将所有的拼图击碎。她一下子瘫软在地,泄气和愤恨交织在心中。她想哭,她想挽救这一切,但不知如何去挽救。最后,她告诉自己这一切只是一个噩梦,明早醒来,一切就会恢复原样,她还是那个什么也不懂的胡贤熙。
但第二天醒来,一切都没有改变,这不是个噩梦,而是真切的现实。
她的信用卡上还剩一万五千块人民币,是上个月没有用完的信用额度,房租还剩两个星期到期,冰箱里还有三天的食物。她没有任何其他的金钱来源,需要马上办理休学,收拾行李,买机票回国。回去之后,她要面对父亲公司的烂摊子,天天上门催讨工程款的建筑老板和材料商,还有父亲半年前按揭买下的房子的余款和利息。
“爸爸现在最痛苦的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像一切都没希望了。”五十多岁的父亲这么对她说。
不知道将来在哪里,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该做什么。贤熙很想反击,她又怎么会知道该往哪里去,该做什么?一个活了五十多年的人,难道连自己该做什么都不知道吗?能不能不要再把绝望强加在她身上?她这么自私地想着,狂躁让她想将手中的电话狠狠地掷向墙壁,让这个绝望的载体粉身碎骨。
“那你也好好问问看啊。”Sherry兴致勃勃地咬着她的照烧鸡肉寿司。
“问也没有用。”贤熙决意停止这个话题,“你妈妈在大陆的生意怎么样?还顺利吗?”
“还不错,在大陆的工厂运作得蛮好的。虽然技术还不是很成熟,但是那几个年轻人很有想法也很有能力,我妈说如果运作得好的话,大概可以赶得上十月份开始的旺季。”Sherry回答道,她的母亲是在大陆投资的台商。
“那就好,不过大陆的环境有时很复杂,还是小心一点,该打点的还是要打点一下。”贤熙提醒着Sherry。
“知道啦。我妈说,会打点好的。其实也没那么糟糕啦,我妈说用不着担心。我们还是多多考虑下一个assignment怎么解决吧。”Sherry顺势发出低低的哀号。
贤熙勉强笑着,两人开始抱怨些普通大学生的话题。贤熙还没有告诉Sherry,她正在靠援助交际赚生活费和学费,赚将来念硕士需要的费用,在赚一切有可能需要的钱。总之,能赚多少就赚多少,不顾廉耻地赚。
贤熙没有想隐瞒Sherry,她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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