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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n突然扑倒在她身上,把头埋在她头发里,紧紧贴着她的脸,也不动,就这么拥抱着。在那个恍惚的瞬间,贤熙突然想起Paul,觉得恶心,想尽力推开Ken,逃离这里,但她颤抖的手只是环绕着Ken。
Ken好像睡着了,就这么伏在贤熙的身上,静静地均匀地呼吸着。贤熙突然觉得这赤裸的拥抱没有任何其他的意义,只是孩童间的亲昵。Ken总是让她想起小孩,或者十六七岁的少年。
“你小时候有这种梦吗?”贤熙不管Ken有没有睡着,自顾自轻声地说起来,“想要能一个人背着画板流浪远方。去沙漠,最好路上能碰上漂亮的姑娘。她最好是少数民族,爱上你,然后你给她作画,但你们两个人不能在一起,虽然不顾死活地挣扎,最后还是会分开。你做过这种梦吧?”
Ken什么反应也没有。
“还有什么梦?还有拿着钢棒挥舞,去一座废弃的工厂,和一位传说中的老大单挑,招呼自己身边的兄弟谁也不许帮忙,结果最后还是群魔乱舞。你把老大打得落花流水,虽然自己也挂彩,兄弟们也受伤严重,最好还有一个人死掉,就在十六岁的当口死掉,死前对你笑,叫你‘大哥’,这时候要有个穿着白衣的长发女孩出现,抱着你痛哭,要你以后不要再这么做,接着你晕倒在她怀里。你做过这样的梦吧?”贤熙一边说着一边轻笑。
Ken也笑起来,原来他没有睡着。
“你十六岁时候的梦想是什么?”Ken闭着眼睛问。
贤熙沉默,“我忘了。”她想想,十六岁好像是很远的事情了,“我十六岁的时候写过一本书。”
“什么书?”Ken睁开眼睛,贤熙也不侧过头看。
“一本自传。”
Ken想反问,当妓女的书吗?但他没说,十六岁,这个女人大概还不是妓女。
“一本乏味的书,无非自己的朋友被人追了,自己没人追;被我妈唠叨了几句;脸上长了点痘痘;老师无聊不赏识,一些无病呻吟的琐碎的事。自以为是全世界最痛苦的人,孤独得连火星都无法居住,寂寞得连乌鸦都哭泣。一边写还一边哭,写到深夜还要看一眼漆黑的夜空,以为自己是张爱玲转世,李清照投胎,卡夫卡的后继之人。”贤熙竟然能一口气说这么多。
“结果呢?”
“结果我什么都不是。我不是杜拉斯,不是耶利内克,连卡夫卡的一根寒毛都比不上,我没什么才华。”贤熙冷笑着说,“不是什么惨不惨的,那时候能活着,有的吃有的穿,有什么好痛的。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不就是这样吗?”
“你还看卡夫卡?”Ken笑着说,“妓女里面,你也算是高级的了。”
“五千块一晚的妓女,不谈卡夫卡不是跌份吗?”贤熙侧过头去调笑,“海外女大学生,档次够高吧?还可以聊尤利西斯,你要不要听?”
Ken大笑起来,他这时的样子又像个大人。
“想拧巴的梦想,谈拧巴的感情,做拧巴的事情,不就是拧巴的十六岁吗?”贤熙说着,心里空空的。
人怎么会这么愚蠢呢?梦想着和自己所爱的人经历挫折,你误会我,我误会你,和别人结婚,做别人的妈,浪费二十年的光阴,回首再聚在一起,只为了证明一段蹉跎的缘分。或者梦想着自己得了绝症,不久于人世,病得吐血干瘪如尸,然后离开这个世界。
贤熙闭上眼睛,她绝不会再去做这样的梦,为了戏剧化而在自己的生命之中上演闹剧。如果现在还有机会,她会抓住自己所爱之人,健健康康地活下去,不管是苟延残喘,还是死皮赖脸,能够活下去,并且和自己所爱之人在一起,那就够了。她猛然想起Paul,身体一震,刺痛起来。有些事情一旦做过了,就无法再回头。
——节选自《悉尼塔的约定》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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