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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姥姥徐文,广东香山县(今中山市)人。她生长在一个开放民主、文化氛围浓郁的大家庭。
香山是位于珠江三角洲南端的一个半岛,这里距广州和香港都很近,一百多年前就是一个开放的口岸。岛的西南岸是澳门,许多华侨当年就是从这里飘洋过海到日本和欧美的。当地人以讲广州话为主。
明清以来,这里涌现了一批在中国近代史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国父孙中山先生的故乡就在这里。当年在上海成功经商的有不少广东香山人,他们吃苦耐劳,精明能干,富于创业精神,曾给予上海政界经济界显著的影响。洋务运动先辈徐润(号雨之,别号愚斋)是姥姥的伯父,他14岁跟随父母从老家香山经澳门来到上海做学徒,逐步升为副买办。此后创办了招商局轮船公司,成就了一番大事业。他还在香山创办了一所西学,并且积极推动向海外派遣留学生的工作。
1872年前后,徐润协助容闳向海外输送了中国第一批赴美留学的小留学生,生源大多来自广东。那个时代人们的观念还很保守,一般人家都不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送到万里之外的异邦去。为了完成这30个名额,他们只有动员自己身边的亲朋好友去充数,其中有一位就是徐润的弟弟—我后来的太姥爷。他们一行人在容闳的带领下远渡重洋,在美国康涅狄克州等地就学。七八年之后又回到了祖国。这批小留学生中最出名的就是中国铁路建设之父—詹天佑。
而我的太姥爷在当时的招商局任职。除了学习先进的科学技术之外,在美国最大的收获是接受了西方的民主和文明,不为子女包办婚姻,女孩子一样上学堂。一位富家女嫁给了他,她认为受过西方教育的人不会娶小老婆。那就是姥姥的母亲。
最初姥姥家里是非常殷实的,上海的南京路上也有置办的产业。如果孩子们为大人做点事情,就会得到一个银元的奖励。
姥姥有一位关系很好的堂姐是做中学校长的,这就是徐润的二女儿徐婉珊。她用家中分得的遗产筹备了部分资金,在上海创办了“启秀女校”。这是一个以中西女校和圣玛丽亚中学为蓝本而建立起来的女子中学,聘请了很多知名教师。孙中山先生的秘书是学校的董事和顾问。校内还设有成人班和钢琴班,姥姥就在这所学校学习过。
姥姥从小就知书达理,写得一手标准的钢笔字,并且也懂一些英文。
封建时代的妇女都盛行缠足,可姥姥是幸运的,她的父母率先在自家废除了这一摧残妇女的封建习俗,因此我的姥姥是迈着一双大脚走向“共和”的;后来,她又迈着这双大脚走进了龚家大门。这在当时是很开放的行为。
后来不知是因为经营不善还是因为富家子弟不知努力,徐家家境逐渐衰落。姥姥的父亲晚年生活贫穷,每天给在上海租界法院打官司的人代写英文诉状为生。
姥姥的另一位堂姐徐宗汉是黄兴的夫人。1907年徐宗汉在马来西亚槟榔屿加入了同盟会,后受命回国秘密组建了广州同盟分会,并带动家人也参加了革命。后来她和黄兴一起参加了黄花岗起义。徐宗汉在武昌起义的炮火中抢救伤员,并冒险解救黄兴脱险。黄兴在一封写给徐宗汉的信里曾说,安得国民均能知,真正幸福由极痛苦中来也。这些思想给了后人很深的影响。
1916年姥姥和姥爷带着全家从广东来到上海的时候,徐宗汉也在这座城市。徐宗汉是个新派人物,妈妈小时最喜欢过春节给大人拜年,有一年母亲拉着大姨跑去给她们的二姨妈拜年,刚走到大门口,正巧碰到徐宗汉从家里走出来,她对孩子们说,二姨妈不过旧历年!红包没有得到,孩子们扫兴而归。
1927年徐宗汉接办了贫儿教养院,抗战期间移居重庆后仍想方设法安置贫苦儿童。1942年5月,母亲和大姨陪同周恩来、邓颖超等人在红岩村会见了她。此时,徐宗汉看到的是两个颇有抱负的年轻共产党干部,她高兴地对外甥女们说,你们姐妹是很有出息了!
姥姥与姥爷结婚后,生了五个儿女。兄弟姊妹团结互助,孝敬双亲,经常协助家里料理很多事情,每个孩子各有自己的特点:
老大龚普生,在上海出生不久便跟随家人流亡日本,三年后回到广东,先后在上海圣玛利亚中学和北平燕京大学读书。在家中,她是孩子们的首领。新中国成立后,大姨历任外交部国际条法司副司长、司长。1981年任中国首任驻爱尔兰大使。
母亲排行老二,她平时话不多,总是宽厚待人,从不搬弄是非,也不飞扬跋扈。对待一些小事她很能忍让,但是如果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惹她,她会怒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来个总爆发,把所有的旧账一下子翻出来。凡是见过这场面,听过她怒吼之声的人再也不敢造次了。母亲属虎,姥爷因此送她一个绰号叫“二老虎”。
三姨徐畹球,幼年时过继给姥姥那位任启秀女校校长的徐姓堂姐。
老四是我的舅舅龚维禹,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也是老太太的宠儿。舅舅是一个非常聪明而忠厚的人,他和几个姐姐的感情很深,为了支持她们在外安心工作,他一直守候在老人身旁,担负起赡养老人的责任,解放后一直和姥姥生活在一起。
最小的是我的五姨龚慧生,曾被送到慈善堂寄养,不久后又被姥爷领了回来。大姨和母亲参加工作后,设法把她送到解放区的护士学校去读书,后来一直在山东省立医院工作。
姥姥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她积极支持姥爷的事业,支持女儿参加革命,常常在家中向晚辈们讲述岳飞、林则徐、蔡廷锴的故事。有一次母亲在家发高烧几天不退,姥姥心急如焚,忽然发现一只蜈蚣在床下一动不动地趴着,姥姥马上把它送到院子里放生,小蜈蚣很快就跑得不知去向。第二天,母亲的高烧奇迹般地消退了,老人信奉佛教,她认为这是放生的结果,善举必得善报。
姥姥重男轻女,特别喜欢男孩子。可偏偏她的女儿们都精明能干,所以,她就把女孩按男孩排名称呼,舅舅的孩子们用上海话称呼大姨和母亲为“大伯伯”“二伯伯”。
后来有人把龚家的四个女儿称为“最后的闺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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