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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样去猜想小玉真是非常罪过。当然我更不能把我的猜测告诉小林,他听了这话不跟我绝交才怪。
小林渐渐从同学和朋友们的话题中淡出了。桑拿房、网吧、茶馆、马场、迎新春长跑运动会……哪儿哪儿都看不见小林的身影。有时候同学聚会时想起他来,互相就问:“这小子哪儿呢?出国了没有啊?”
少了小林的聚会真的少了很多热闹,就好像大冬天里把一盆旺旺的火突然端走了一样。那些奢华的、超前的消费场所也不再有人兴致勃勃地起哄去玩了,大家说老就老,说话行事都有了中年人的感觉,城市里最前卫的一块地盘让给了新从大学里出来的一拨人占领,且看看他们会玩出什么花样。
岁月的更替,新老的交接,一切一切都不在小林心上,他把自己遁入到这个城市里最坚固最隐秘的处所——银行大楼底层电脑中心,成了世纪末年用情最专的少数人之一。他几乎是日日夜夜守护着小玉,陪她进修,陪她苦读外语,陪她吃饭、喝水、消闲、打电话、写邮件、折纸鹤、生病。他对她无微不至,无心不操,无所不用其极。从前那个潇洒的、率性的、公子哥儿般的小林如一阵风,一股轻烟,一缕薄雾,从漂亮的银行大楼里,从我们生活的时间和空间里静悄悄地消失了,一丝一毫也不见了。留下来的小林面容瘦削,目光坚定,行事沉稳,眉宇间和嘴角边凝固了一种常人不大能理解的幸福,或者说神圣。他不去理会旧日朋友们对他的关注和议论——不不,应该这么说:他无暇理会。如果一个人体内的细胞空间全都被他喜爱的女孩子占满,眼睛里只看到她的倩影,耳朵里只听到她的声音,想着的,说着的,梦着的,全是一个“她”,那么这个人怎么可能收拾了心灵的一角,来接受和容纳别人抛给他的那些劳什子杂碎呢?
有一天,我记得那一天很热,因为小林冲进我的办公室的时候满脸通红,油汗四冒,有点像刚出膛的北京烤鸭。不可思议的是这么热的天气里他居然衣冠整齐,脖子上还端端正正系了一根领带。再仔细看,我简直就有点瞠目结舌,原来他脸上的红润和油亮都是假象,是人为涂抹上去的薄薄的一层化妆油彩!
我说:“你你你……”我说着后退一步,毛骨悚然,以为自己不幸结识了一个变态的朋友。
小林也跟着大惊小怪:“我怎么啦?我怎么啦?”而后他从我的目光中有所醒悟,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表情忿然:“见鬼的影楼啊,拍张婚照还强迫人化妆!要不是小玉……”他眼里的神情立刻变得柔和起来,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转身出门。再次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洗手间里将自己的形象处理过了,领带解下来搭在肩上,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头发、脸都是湿淋淋的,是在水龙头下狠劲冲洗过的,带着清凉宜人的丝丝水汽。
我递给他一条毛巾,示意他擦擦头脸。他回手又把毛巾扔还给了我,而后弯下腰,像一条嬉水之后刚刚爬上岸来的狗一样,扎撒了脑袋一阵猛甩,水珠四溅,打得墙壁和桌椅刷刷有声。
我说:“恭喜啊,到底还是结婚了。”
他直起身来,很严肃地望着我:“别这么说,小玉不愿意,我是帮她忙的,形式而已。”
他的头发甩过之后,因为离心力或者向心力或者重力的缘故,在头顶聚成尖尖的一撮,宛如鸡冠,极其滑稽。
他再一次重复:“千万别说我们结婚了,小玉会不高兴。”
我心里多少感觉不大痛快,语言不免尖刻起来:“既然如此,你跑过来告诉我干吗?我干吗要知道你们之间的这点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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