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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以后,简晖走在市区,不敢抬头看两边的高楼。只要不留神瞥过一眼,就会脸色灰白,冷汗迸出,头晕心跳,随时随地有可能失态倒下。
从前他知道心理疾病中有一种叫“恐高症”。病症的发作契机跟他相反:病人不敢从高处俯看低谷。那是人在高空中的恐惧,对于生命处于孤立无援的困境的绝望。简晖却是脚踏实地而惧怕望高。也不是所有的高点都怕,比如望天,望旗杆,望山峰,都不会产生异常。他只怕高楼。站在楼下逼仄的空间,抬头对着楼上一个个阳台和窗口,那些如睁大的眼睛审视他灵魂的无声无息的黑洞,所产生的无法抑制的怪诞反应。
简晖很想找心理医生做一个咨询:像他这样的情况,会不会同属“恐高症”的范畴?是“恐高症”的另外一种意义上的表现?但是他总是在动脚往医院的刹那退缩不前。他不敢开口对医生谈他自己的隐秘。提到病症的发生原因,就必不可少地要谈到琼琳,谈到他们那天早晨匆匆忙忙的分别。那是一块新近才从他的心脏部位生长出来的癌肿,不能碰,一碰就疼,天旋地转的疼。简晖知道自己的神经相当脆弱,他受不了这种疼痛。
五
在简晖患上他的与众不同的“恐高症”之前,他曾经被刑警队的那个中年警官约出来,两人之间有过一次不算正式的谈话。
“老简,简主任……不不,我还是称呼你简晖同志吧,比较自然,也比较习惯。”
“随便你。都行。”简晖还没有从失去琼琳的打击中恢复过来,脸上的肌肉显得麻木。
中年警官摸出一包烟,“红南京”,不好也不赖。他让了让简晖,见对方摆手,就自己弹出一根,挂在唇边,点着,慢慢地吸了一口。“你和死者,我是说琼琳女士,你们之间没有夫妻关系,仅仅是同居?”
“有问题吗?”简晖的头猛然一抬,目光直直地盯住了警官。
“啊不,我不是法官,婚姻法律方面的事情我不太懂。只要不触犯刑法……”
“同居触犯刑法了吗?”
警官认真考虑了一下:“是不是也要看具体情况?”
“我早已离婚。琼琳是未婚。实际上,我们是一对身心自由的单身男女。我这么说,你应该明白了。”
“明白了。你们是一对选择同居而非婚姻的新派男女。”
“整整十年。除了一纸婚书,我们比大多数的夫妻都更像夫妻。”简晖开始激动,手足挥舞,因为提到琼琳而眼眶湿润。
中年警官眯起眼睛抽烟,同时默不作声地看他,像醉心于一次小剧场的演出。
“我们没有结婚,但是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是彼此分享:爱情,朋友,家居生活,休闲时间,包括房子,钱。”
“我知道,你们是以AA制的方式按揭了这套豪华公寓。”
“因为我们的收入都算不错。我们之间彼此平等。”
“有没有想过要一个孩子?”
“没有。当初住到一起的时候,我们就约定过,只要两个人的世界,永远是两个人的世界。我们还说,等我们老得爬不动楼的时候,我们就卖掉这套房子,用卖房的钱把自己送进养老院。”
“多么完美的想法!”警官称赞,“我有个十六岁的男孩。我那个孩子太不省心了,从小学到高中,每次升学考都是差那么两三分。每次都要我从口袋里抠出两三万块钱的赞助费。我简直不堪重负。”
“以后让你操心的事情还要更多:上大学,考研究生,毕业分配,出国留学,讨老婆,生孩子……”简晖不无同情地掰着他的手指。
“所以,还是你们的想法英明啊,未雨绸缪啊。”
“可你们还是为社会做了贡献的。”简晖谦虚。
警官突然话头一转:“你知道琼琳女士怀孕了吗?”
简晖笑笑:“不可能。我们一直采取避孕措施。琼琳常年服药,怕不保险,每次事后还要加服另外一种。我们从来都没有做过人流。不会有那样的失误。”
警官把烟头从嘴边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掐灭,打开手边的皮包,取出一份尸检报告,食指和中指摁着,推送到简晖面前。
报告上明明白白写着一行字:妊娠。胎儿四十天大小。
简晖不敢相信地抬起头:“这是说琼琳吗?”
警官幽默了一句:“总不能说的是我吧?”
简晖摇头。他一个劲地摇头,要把这个难以接受的事实从脑子里摇出去。
“你看,”警官用屈起的指关节在报告单上轻轻弹着,“你对你的女友还是不够了解。”
“这不可能。她没有道理不告诉我。”简晖固执己见。
警官提醒他:“也许琼琳女士没有经验,自己都不知道呢?”
“会吗?”简晖像碰到救星一样望着对面的警官,“会有这样的可能?她以为是月经期延缓,自己又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反应?”
“报纸上说,有一个孕妇,一直到孩子在她上厕所的时候掉落在茅坑里,都不知道自己怀了孕。”
简晖不太相信这样的事。但是他又迫切需要相信类似的事情会重复发生在琼琳身上。
警官忽然坐直身子,目光聚焦成针样的一点,笔直地刺在简晖脸上。“不跟你开玩笑了,我们长话短说。我只需要你回答一个问题:如果琼琳女士改变了从前的想法,想要这个孩子,而你坚决不肯让她把孩子生出来,你们之间会有怎样的矛盾发生?你会不会由此对她心生怨恨?她又会不会突然之间对生活对未来产生绝望?”
简晖像一只打过气的皮球一样蹦起来:“警、警、警官先生,你是说,因为琼琳意外怀孕,所以我成了凶杀案的嫌疑人?或者琼琳干脆就是自杀?”
警官慢吞吞地说:“做我们这行的,对一个案子,有时候会做上百种推断和猜想。”
简晖瞪着警官,紧咬腮帮,憋了半天的闷气之后,气愤愤地坐了下去:“我想提醒一下,你问的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三个问题。”
警官做了个手势:“你可以一一作答,也可以打乱秩序答,或者糅合在一起答。”
“我根本不可能回答。”简晖固执地与警官对视,“因为你的猜测是无稽之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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