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怀孕期间向瑶受了不少折磨,好几次险些流产,亏得简晖小心守护,及时送进医院保胎,才算母子平安。孩子落地时白白胖胖,眉眼像极了向瑶,连接生的护士都夸漂亮。向瑶千辛万苦终成正果,对简晖说了一句不冷不热的话:“我总算对得起你了。”简晖听着,心里既喜且悲,甜中有苦,怎么都不是个味道,因为向瑶在月子期间,也就忍着不说什么。
向瑶满月之后重新捡起课本圆她的读研梦,孩子基本上由简晖一手打理。这时候他们已经搬进一套二室户的单元房,请了一个保姆在家帮忙,倒也没有太多的麻烦。但是孩子长到一百天时,简晖抱他到医院接种打针,发现了问题:别人家一百天的孩子可以托着腰背竖起来抱了,他的孩子脖子软绵绵的像根面条,神态表情怎么看怎么不对。赶紧找医院咨询,里里外外检查一通之后,医生遗憾地告诉他,这孩子是先天性脑发育不足,无药可治,残疾。
晴天霹雳把简晖打得天昏地转,他想不明白,同事同学那么多的孩子,个个都是活蹦乱跳,厄运怎么就偏偏落在他的头上。回到家里,摊开那张可怕的诊断书,夫妻俩冷脸对着冷脸,心里都知道他们的好日子结束了,爱情已经无影无踪了,剩下来的只有无奈和疲倦。
孩子长到一岁,向瑶考取了研究生。一岁大的孩子手脚瘫软,脑袋根本直不起来,可怜巴巴地在枕上歪着。吃东西也不行,不会吞咽,喂一勺米糊,嘴角里要流下来大半勺,费劲得要命。保姆不愿意带,不是嫌苦,是嫌没意思。喂条小狗还知道跟前跟后讨人高兴呢,养这么个傻孩子有什么乐?向瑶跟简晖商量:要不然出点钱,把孩子送到乡下人家去寄养?简晖一听就炸了:向瑶你这人心怎么这么狠?他不是你亲生的孩子啊?简晖在孩子身上付出的精力多,他对这个可怜的小生命有感情。向瑶跟简晖说不通,门一摔,进了房间,赌气看了一夜的书。
简晖其实能够明白向瑶心里的苦:一辈子争强好胜,时时处处不肯落人的后,结果是人算不如天算,生下来这么一个无知无觉的傻孩子,亲戚朋友同学面前叫她眼泪往哪儿流?
简晖好说歹说,又加了工资,才勉强劝得保姆留下来。夫妻之间为这件事打了好几天冷战,彼此都窝了一肚子气。然后向瑶好像又想通了,转过弯儿来了,没事的时候在孩子身边一坐半天,目不转睛盯住孩子的小脸看,泪珠儿簌簌地淌。毕竟还是亲生骨肉啊,母子连心呢,简晖心里慨叹着想。
孩子两岁了,别的没长进,身架子倒在往高里长,小床都有点睡不下。屎尿成天沤在身下,屁股红通通的,满屋里都有股不清洁的味儿。简晖很头疼,不知道这个问题怎么解决好。他很怕出差,一出差家里就要乱成一团糟。但是他的工作又不能不出差。有一次他到外地一个月,拍一部政治专题片。回来的那天,进门就觉得不对头:家里怎么悄无声息没有一点人气儿呢?赶快扑到孩子的房间里,孩子不见了,保姆也不在了,连房间里一大一小两张床都撤掉了。简晖一下子没有醒过神,脑袋里嗡嗡地像转着一窝小蜜蜂。赶快给向瑶打电话,向瑶说:“我现在忙,回家再跟你说。”简晖好不容易熬到向瑶进家门,听到的是一句简单至极的话:“孩子死了。”简晖不相信,问孩子是怎么死的?向瑶说,也就是肺炎,高烧,孩子的抵抗力差,就过去了。
简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搞的,劈手打了向瑶一个耳光。他当时完全失去了理智,坚持认为是向瑶存心不想要这个孩子,拖延着不给孩子看病,才导致悲剧的发生。向瑶捂着脸,目瞪口呆地看了简晖足足五分钟,然后就冷笑,一句解释的话都不说。
夫妻关系彻底破裂了。两个人都想得开,认为与其将就着冰冷冷地过下去,还不如早点分手拉倒。他们离了婚。向瑶的硕士文凭一拿到手,就联系调回了上海。那时候房子是单位分的,两个人的共同财产只有冰箱和彩电,离婚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有很长的时间,简晖都不能相信他的两岁的儿子是真的死了。他断断续续跑遍了全市的儿童福利院,还把范围扩大到周边的几个县城,挨个儿的明察暗访。他心里存着一个侥幸:孩子并没有死,是被向瑶偷偷送到了某一家福利院,有一天他走进去,会看到儿子那张俊美的、分辨不出来哭还是笑的脸。
所以跟琼琳同居以后,他选择了“丁克”族的家庭模式。他不是跟风玩酷,实在是因为心里的伤痛太深。他不敢想像,如果这样的悲剧重复一次发生,世界会不会在他面前崩塌。
谁知道懒散娇弱的琼琳会在年近四十的时候意外怀孕了呢?她确信自己怀孕之后还悄悄买回来一套婴儿衣衫,是希望能把这个孩子保全下来,尝试一下做母亲的滋味吗?不管怎么说,简晖想起那天早晨琼琳的反常表现,她对他的暗示,以及他自己匆忙和冷淡的态度,心里就有一种坠入深渊的疼。
九
简晖没有想到,他近乎无情地从家里赶走向瑶之后,没有几天工夫,她居然又幽灵样地出现在他的厨房里。
那天他下班,走到家门前的楼梯口,就闻到从门缝里冒出来的浓浓的焦臭味。他心说不好,以为自己上班之前忘了关煤气灶上的火头,手忙脚乱地掏钥匙开门,鞋也没换就冲进厨房。结果他一下子呆若木鸡,因为他看见向瑶蓬乱着头发,穿着一套很滑稽的草莓图案的棉布衣裤,比他更加慌乱地忙着处理炉子上快要着火的食物。
“你、你、你怎么会在这儿?”简晖惊得说话都结结巴巴。
向瑶沮丧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掀开锅盖,让他看锅中的一团焦黑:“我买了黄鱼,从上海带过来的,结果烧成了这个样子。我不过走到阳台上晾了两件衣服。”
简晖喝道:“请不要打岔!我问你的是另外一个问题:你怎么可能进到我的房间?”
向瑶沉默一下,不在意地耸耸肩膀:“我找了‘110’的联动开锁匠。”
“什么?”简晖的嘴巴张得像傻瓜。
向瑶说:“他们很热情,我打完电话不到五分钟,人就过来了。”
“这怎么可以?他们怎么能给陌生人胡乱开门?”
“谁是陌生人?”向瑶也恼火了,“我们之间没有关系吗?你从来都不认识我?”
“你没有资格……”
“我曾经是你儿子的妈妈!我在这个家里做过将近十年的主人!”
简晖觉得憋闷,大口地喘气,心脏被挤压得成了一块薄片似的。
向瑶白他一眼:“简晖你不要这么纯情好不好?你能够跟琼琳同居十年,就容不得我在家里住上几天?”
简晖虚脱一样地在椅子上坐下来。“我不明白你到底什么意思。”
向瑶说:“我还能有什么意思?你把日子过成了这个样子,我心疼你,隔三差五地过来看看你,安慰安慰你,照顾照顾你,不是人之常情吗?”
简晖冷笑:“我从前怎么没有发现你的善良!”
向瑶哼了一声,不再答理简晖,自说自话地在厨房里大展身手,锅碗瓢勺弄得叮里咣啷,操作台和地面上污水横流。简晖看得实在憋气,碍于对方一个女同志,又是他的前妻,有火还发不出来,索性躲进卧室,把整个外间都留给了向瑶,随她怎么折腾。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