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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每晚做爱,他和居真理。把三年中欠下来的爱做完了,把一辈子将要有的爱也做得差不多了。在法国就有这样的好处:除了杀人放火,每个人的生活都是充分自由的,结婚也罢同居也罢,彼此都以快乐为准。
有一段时间,马宏几乎已经忘了登记结婚这档子事情。他拥着居真理甜蜜入睡的时候,感觉是他们的婚姻早已存在,当中做梦一样地跳过去三年,续上之后一切如故。
一天居真理枕着他的胳膊问他:“你是不是觉得同居比结婚更加宽松和自由?”
他茫然了好久,好像思绪飘浮在很远的地方,怎么也扯不回来。后来他猛然一惊:是啊,他们还没有履行结婚手续,是情人而不是夫妻。
他问居真理:“你现在还爱我吗?”
居真理的回答是:“爱。”
他问她为什么?像他这样的一个人,把他放在法国这样的环境里,毫无优势可言,很有可能成为居真理的负担,她为什么还要爱他?
“我爱你脸上的沧桑和皱纹。”居真理捧住他的脸,轻轻地吻着,用的是法国女作家杜拉斯小说中的一句名言。
马宏不免失望。他原先以为居真理会一二三四地列出一堆爱他的理由。
居真理开始筹划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婚礼。来宾将是她的导师和留法中国同学会的朋友,租用房东太太的草坪,借两只烧烤炉,买足肉食、蔬菜、水果、饮料,再加一个像模像样的婚礼蛋糕,一切就都齐了。居真理还说,她不要婚纱,也不要婚戒,那只是形式上的东西,跟真正的爱情无关。
马宏从心底里为居真理感动。他认为她在本质上是一个有道德的人,守信用的人,纯粹和可爱的人。他知道她在法国不是没有爱别人和被别人爱的机会,他亲眼看见那些法国人跟她说话时闪烁的目光,他们亲吻她的手背时流露出来的浪漫念头,甚至她的单身导师对她也总是另眼相看。可是居真理在等待三年之后仍然选择了他。不管相爱的理由是多是少,是崇高还是平淡,事实就是居真理要跟他履行婚约。
马宏反过来想,他在法国以一个无业游民的身份跟她结婚,是对她的负责任吗?他既然爱她,就应该给她自由,让她拥有更多的选择。离开她是痛苦的,可是如果结婚之后她感到痛苦,他的痛苦会双倍地增加。他把轻率的婚姻视同为谋杀,作为一个热爱自由的艺术家,他绝对不可以谋杀一个人的前途和幸福。
马宏对居真理提出来,他要走,回国。他说,在她毕业之前,如果没有更好的婚姻选择,如果她毕业之后还愿意考虑回国发展,他会以最大的快乐跟她举行婚礼。他要租国内最好的饭店,买最时髦的婚纱,最漂亮的婚戒。他想他有这个能力。只要回到中国,他就跟居真理在法国一样的如鱼得水。
居真理答应了。她说:“你是自由的,我尊重你的一切想法。”分别的时候,她眼泪汪汪地吻着马宏的眼睛,信誓旦旦答应他,最多一年,一年之后她肯定回国,找他结婚。
马宏回到国内,发现很多的事情都有了变化。
其实变化早就开始了。在他拼命为港商工作赚钱的时候,我和木子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对艺术的追求之中,我们也在拼命地画,画自己想画的东西,这样,由量的积累到质的飞跃,我们悄悄走过了一个小有成就的画家必须要走的路。
开始有画商上门收购我的作品。
画商姓钱,叫钱运,名字很男性化,长相也透着男人气。尤其她的眉毛,卧蚕一样,长而且直,在眉心处几乎连成整条,使她脸庞的上半部分看上去黑压压一片,很沉重也很压抑。为了抵制这种压抑,她上衣的颜色总是选择鲜艳的色彩:红、蓝、黄、绿。遗憾的是,她的皮肤本就晦暗,过于鲜艳的颜色夸张了她身上的明暗对比,使她的整个人看上去有点古怪,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冷漠,决绝,以及与世人绝不合作的傲慢。
她第一次被我的朋友带到小楼里来看我的画,似乎是很不情愿、被人胁迫之后勉强而来的。我记得她穿一件很古怪的披肩式样的鲜黄毛衣,腋下有毛线编成的绳扣,下摆短及腰部,配一条带毛边的牛仔裤。她走路的步幅很大,男人式的往前一耸一耸,脚底不带停顿,跟“轻摆杨柳”之类的描写完全对不上号,跟居真理上楼时那种性感十足的体态也差之甚远。她居高临下地伸出两根手指让我握了一握,然后就问我:“画在哪儿?”
她在楼上我的画室里一声不响看完了我全部的画,包括我的一些草图和未定稿。我的朋友在旁边喋喋不休吹嘘我的伟大,最起码是我将来的伟大。她脸上没有笑容,五官纹丝不动,自己动手,从我的画作中挑出四幅,放到了旁边。她的眼光很毒,这四幅画都是我的得意之作。
“五百。”她说。
“每幅吗?”我心中一喜。
“不,全部。”她伸出胳膊画一个半圆,四幅画全部被她囊括怀中似的。她那件披风式的毛衣被她的胳膊带动,鸟翅般地一扇,我闻到了画室里特有的松节油的气味。
“太便宜了。”我说,“这都是最好的作品。”
她把横贯脸部的卧蚕般的黑眉凭空抬上去半寸:“最好和最坏都是对你自己而言。我认为它们只值这个价。”
朋友开始帮我讨价还价。但是她咬定了价钱绝不松口。我们之间的这笔生意没有做成。当时她哪怕每幅加价十元,最起码也是对我的一个尊重,我就会让步。毕竟我那时每月的工资数还不到三百。但是她就是不松口,真叫气人。
过了一个星期,我父母要添置一台彩电,责成儿女们凑钱。月月总是捉襟见肘的我只好找到钱运的门上,带着我心爱的四幅画作。
“四百。”她很不屑地从齿缝里吐出这个数字。
我愣住了,开始据理力争:“上星期你还说五百。”
“那是上个星期。你要是第三次来,我还要再降一百。”
“你怎么可以这样!”我愤怒,“我画这四幅画用的材料钱都不止这个数。”
“可是,你如果卖不出去,不是连材料钱都扔进了垃圾堆吗?”
我咽不下这口气,扭头就走。
又过了一星期,我想不出筹钱的办法,还是腆着脸皮去了她的画廊。反正我年轻,又是个不出名的小人物,丢点面子也算不上耻辱。
她果然只肯出三百。我气得几乎要当场晕倒。
最后我还是咬牙切齿地把这四幅画脱手了。人在矮檐下,不能不低头。君子复仇,十年不晚。
果然,在这个不十分光彩的开头之后,我的画作便打开了销路,逐渐被市场接受,画价随之节节上扬。钱运再去小楼收我的画,就开始要看我的脸色,受我的揶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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