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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丫头不傻,在居真理戴着帽子第二次出现在小楼里之后,丫头对着镜子认真地比照了自己,觉得情况不对。后来她就把她的帽子藏了起来,再也不戴了。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丫头都对住在小楼里的我们充满好奇和敬畏。尤其对马宏,她认为他简直不是人,是神。他精细的生活,考究的衣着,修剪整齐的头发和指甲,都使她惊叹,着迷。她为他服务时,要比为我们两个人服务多加十倍的细心。她察言观色,举止小心,注意不留指甲,不掉头屑,棉毛衫的领口没有污痕。她要努力以自己的优雅来适配他的优雅。
纵然如此,出错的情况还是不能避免。
我们楼上的画室是水泥地面。水泥地面的特点是任何时候都能够扫出灰尘。灰尘这玩意儿,你不动它时,它静静地呆着,对你没有妨碍。你的脚步一动,或者扫帚一起,它就活跃起来,四处飞扬,无孔不入。有一天,马宏画了一幅桌面大小的油画,是透明花瓶和玫瑰。他把画布摊在地上晾干时,人出去了,丫头趁他不在进画室打扫,灰尘扬开,落到了没有干透的油画上。
马宏从外面回来,看见画面上他精心调配的色彩不再纯净,透明花瓶的玻璃显出混浊,凝着露珠的玫瑰花瓣也变得污糟糟的,滞重得令人难以容忍。他绝望地发一声大叫,脸色顷刻间发白,连肩膀都耷拉下去,痛不欲生末日将临的模样。
丫头哭着站在他的门外,一声又一声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马宏隔着房门,瓮着鼻子答:“这不是你的错,因为你不懂,我事先没有告诉你。”
丫头说:“你要是原谅我,就下楼去吃饭吧,今天有你最喜欢的清蒸鱼。”
马宏回答她:“我不饿。我吃不下。”
丫头说:“你吃不下就是生我的气。”
马宏答:“我生我自己的气,我要处罚我自己。”
丫头哭着下楼,守着她做的清蒸鱼,哀哀地告诉我们说:“他这样不吃不喝,又不肯出门,我真是心疼死了。”
我们都笑话丫头的单纯。我们安慰丫头说,马宏生气是生不长的,他也不会为一幅画绝食,饿狠了的时候,自然会出门。
丫头决定要赔马宏的画。木子逗她:“你又不会画,你拿什么赔?”丫头说她可以赔给他颜料,让他自己画。她说完真的出了门,骑车进城买颜料了。
她买回来的是水彩颜料,不是油画颜料。
但是马宏没有说破,他站在门口,郑重其事地接过颜料,道了谢,放进一只画箱,然后下楼吃饭,吃清蒸鱼。第二天,他画了一幅小尺寸的油画送给丫头,作为对她赠送颜料的回礼。
马宏就是这样一个不肯委屈别人的人,尤其当对方是女人时。
最早发现丫头情况不太正常的是居真理。女人对女人就是有那么一点非同寻常的直觉。
那天马宏把居真理带回到农家小院吃晚饭。在此之前,居真理来过,停留的时间总不太长,更没有吃饭和留宿的先例。马宏是个很义气的哥们儿,他怕居真理的存在给我们过多刺激。我们搬过来的时候曾经约法三章,谁都不能带女朋友在这个小楼里过夜。
居真理的到来使我们快乐异常。我们最喜欢仰起脑袋看着她上楼下楼,因为她那两条包在牛仔裤里的小马驹一样的长腿如此性感,她每抬升一次腿面都能使我们心中一颤,就像心脏的某个部位被牵扯在她的脚踝上一样。还有她脑后扎成一束的马尾似的长发,总在她笔挺的后背和深凹的腰窝里飘来荡去,飘出一片风光无限的迷离之景。居真理的为人还特别爽气,一点点小事就会哈哈地大笑,面孔仰起来,肩膀放松,眉眼如花,直笑到我们每一个人都咧开大嘴,眯缝着眼睛,一副傻乎乎毫无立场的样子。
丫头当时在厨房里给我们做饭。
那一天,我已经不记得马宏说了一句什么好笑的话,居真理仰面朝天地笑,开心得像个孩子。于是我们全体都笑,小楼里一片嘻嘻哈哈声。这时候厨房里忽然砰地一声响,有瓷器落地破碎了,是砸在劣质地砖上的,尖锐得让人惊心。我们一下子止住笑,奔到厨房里看丫头。丫头打破了一只粗瓷碗,手指上也割伤了一道口,正在渗出红豆样的血珠子。居真理惊叫一声,奔上楼,找出马宏画室里的一张“创可贴”,撕去包装纸,急慌慌地要为丫头处理伤口。丫头冷着脸,一把推开她,自己把受伤的指头含进嘴巴里,吮一口,吐出血水,再吮一口,连血带口水咽下去。伤口很快止了血,泛着一层灰灰的白。她跷着那只手指,不声不响接着干她的活儿了。
傍晚六点钟,我们都围坐到饭桌前,准备由丫头开饭。丫头好像才知道居真理这一天会留下来,“哎呀”一声说:“我没有做第四个人的饭。”马宏赶紧说:“没关系,她吃得少,我们一人省一口就行。”丫头不吭声,开始一碗一碗地上菜。其中有一碗炒青菜,颜色是不正常的黄,木子尝一口,皱眉叫起来:“丫头你今天怎么回事啊?你炒菜放的不是盐,是糖!”我们都伸筷子去夹炒青菜,果然尝出一嘴的甜。
丫头被木子这一叫,愣了愣,盯住木子的脸,忽然之间眼泪就出来了。她流着眼泪拔腿就跑,出了大门,穿过菜地,不见了影子。
我们面面相觑,不明白怎么回事。闷闷地吃完那顿饭,居真理扑哧一笑说:“知道吗?她肯定爱上你们当中的哪一位了。”
她坐在桌前,目光调皮地在我们脸上轮番地扫,从马宏看到木子,又看到我,然后再回过去,意味深长地扫视第二遍。
我们紧张地接受她的审视,一声不响,气氛很严肃。
她盯住了我,莞尔一笑:“就是你,没错。她是因为爱你才失态。”
我慢慢地张开嘴巴,眼睛瞪出一副惊诧的模样。居真理的指认使我刹那间受宠若惊,又觉得啼笑皆非。我开始细想我跟丫头交往的每一个细节。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我从来没有招惹过她,她怎么可能会不声不响地爱上了我?然后我再想,这屋里的三个男人,马宏已经有了女朋友,剩下来的我和木子,易而显见我在丫头的眼睛里比木子要优秀,起码是更帅更有男子气吧。我心里得意起来,乐滋滋的,不知不觉中有了一点踌躇满志的轻狂。
居真理问我说:“有人爱你,你幸福吗?”
我绷起脸,矜持地皱一皱眉头:“一般吧。”
木子扑上来挠我的痒痒,趁机发泄他的酸意。我们又一次在小楼里笑成了一团。
从那之后,我和木子开始留心丫头的每一个举动和神情。不是用陷入情网的恋爱者的目光,是用另外一种比较暧昧的隐私偷窥者的目光。木子比我更加热衷于这件事,有时候他会故意给我和丫头制造机会,把我们两个人单独留在一个房间里,然后他躲在门背后,尖着耳朵听,扒着门缝看。我知道门外有耳,就会特意对丫头说几句有情调的话,或者做一两个滑稽的动作,逗丫头笑。木子这时候会在门外听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冲进屋去,把我和丫头的爱情扼杀在萌芽之中。
我知道我和木子这样的行动不太光明,从丫头的角度来说也有欠公道。可我们正当年轻,渴望爱情,所有一切与这个词有关的事物和联想都能够使我们兴味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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