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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克的玻璃酒杯。”
“这个?”
“俄罗斯的单筒望远镜。”
“……”她不说话了,只用手指。
“非洲木雕。”
“……”
“扇面条幅。×××的真迹。”他说了一个已经去世的当代大书画家的名字。
所有的东西林林总总,杂乱无章,东西方文化并存,古今历史遗物共享空间。这是马宏生活的痕迹。
常宝抬起光裸的、浑圆的手臂,划了一个大大的圈:“它们都很值钱吗?”
马宏温和地一笑:“对于我个人来说,它们都是无价之宝。”
“哪样最贵?”常宝孩子气地盘根究底。
马宏摇头:“不知道。我没有作过比较。”
马宏第二天下班回家时,常宝已经早早地在他门外等着了。她穿得非常单薄,鼻尖冻得红艳艳的,有一点点透明,却把一件厚实的外衣脱下来,抱在怀中。
“不冷吗?”马宏摸摸她的脸。
“不冷。”她回答。
她跟着他进门之后,从怀抱的外衣里变戏法样地剥出一只大号保温瓶,又熟门熟路地去厨房里拿碗,倒出一碗黄灿灿香味扑鼻的鸡汤。“你喝。”她把滚烫的鸡汤碗送到马宏手中,就差没有喂进他的嘴巴。
马宏有滋有味地喝完了那碗鸡汤。他的身体从内到外地温暖。
放下汤碗,马宏觉得有必要回报给常宝一些什么。他浑身上下一通乱摸,摸到了脖子里挂着的一块玉佩,立刻解下来,塞到常宝手中:“送给你。”
常宝热泪盈眶,马上把带着余温的玉佩挂到自己脖子上。紧接着她把手伸到腰间,抽出一条大红丝络编成的腰带,不由分说地掀开马宏的衣服,给他系到了腰上。“是我的本命年腰带,希望带给你好运。”
马宏被眼前的恩爱和幸福熏蒸得昏头涨脑,感觉上好像扶着常宝的身体飘飘忽忽进入了天堂。“天哪,”他嘟囔,“心意太重了,我受之惶然。”
常宝指着挂在墙上的扇面条幅,嘻嘻笑着:“那你就奖赏我一次,把这个东西送给我。”
马宏想都没想,欣然摘下墙上的字画,递给对方。
过了一星期,马宏偶然去城南的“书画一条街”办事,路过拐弯口的一家小店时,他眼角瞥到了一件熟悉的东西。驻足扭头,看见他送给常宝的扇面条幅赫然挂在墙上醒目处,标了一个相当高的价钱。
马宏哑然失笑。原来常宝懂得字画的价值,她给他送上那罐鸡汤的同时,目标已经瞄准了她想要的东西。
马宏觉得常宝的这种索取非常可爱,简单,透明,直达目标,不拖泥带水,又不失天真浪漫。他喜欢这种通俗化的行为方式。所以几个回合之后,他宣布跟常宝正式同居。
马宏私下里对我和木子说,女人总归是要有一个,只是他现在不想再找居真理和钱运那样的人,那太累,还是小常宝这样的,简单一点的好。
我们附和说,是啊是啊,简单一点好,只要你确认她足够简单。我们又警告他说,但是你不能让她生孩子了,你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再添一个的话,负担太重,难以对付。这一点你一定要注意。
马宏感谢我们的提醒。在正式确定了他跟常宝的同居关系之前,他们之间签定了一份由马宏起草的协议,其中的一条是:永不结婚,双方拥有随时提出分手的自由。另外一条是:不要孩子,无论男孩女孩。协议由我和木子做证人,签妥之后,马宏就带着常宝去了医院,请医生在她的子宫里放进一个节育环。
常宝带着她的全部衣物和一套琼瑶小说,搬到了马宏家里。
谁都没有料到常宝是一个非常能干的女孩,爱干净,手脚勤快,做得一手可口饭菜,心甘情愿地伺候马宏,从来也不跟他摔脸子,使性子,耍那些疯傻痴娇的心眼子。她不工作,但是她一时一刻也不闲着,家里总是擦得镜面一样光亮,马宏的衣服一件件洗过,熨过,该叠的叠好,该挂的挂起,晚饭桌上的几个小菜,红是红,白是白,汤汤水水毫不含糊。逢到我们去马宏家里打个秋风什么的,常宝总是笑嘻嘻出来欢迎,给我们泡茶,拿烟,上水果,然后拎上菜篮出门采购,到饭时就会有一桌子的美味让我们惊喜。
木子在马宏家里喝着小酒,嘴巴里嚼着常宝炸出来的油汪汪的花生米,意不能平地骂了一句:“他娘的,哥儿几个的艳福都让马宏你一个人享光了!”
马宏笑眯眯地看着他,给他把空了的酒杯倒满,又舀一大勺花生米到他的碟子里,像是为此而表示道歉。
“马宏啊,”木子感慨道,“大好的姻缘,你要珍惜啊!”
马宏温和地回答他:“喝你的酒吧。”
木子就喝酒,一杯又一杯,猛灌。喝到八九成醉的时候,他终于把憋在心里好久的话说了出来:“马宏,你现在还想着居真理吗?如果你的心是一间房子,你准备把她放在什么地方?”
马宏挺直了腰背坐着,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灰。他忽然站起身,一声不响地走进房间里,砰地关上门,把我和木子不客气地晾在了饭桌旁。
人心里的伤疤,有一些在隔了时日之后可以揭开,有一些却是终生都不能够去碰。
不知道是不是生活安定和心情快乐的原因,常宝慢慢地胖了起来,腰腹变粗,两只乳房沉甸甸的,屁股也往下拖,开始呈现出一个妇人而不是可爱少女的模样。我们都惊讶蝴蝶变蛾的过程怎么会如此短暂,开玩笑地让马宏逼常宝减肥,跳操跑步什么的都要开始去做了,别等到肥得不可收拾再动脑筋。马宏听我们胡言乱语,不觉唐突,只道好玩。他坚持他的观点,那就是:女人在性满足之后总是会胖的。
有一天他们在床上脱光衣服做爱,马宏把头枕在常宝的胸口,慢慢地用掌心抚摸她肥软的肚腹。抚着抚着,他突然看见常宝肚皮的某个部位“啵”地一跳,鼓出一块东西。过两秒钟,“啵”地又是一跳,又鼓出一块东西。马宏大惊,不知道眼面前出了什么邪魔。他坐起来,盘腿在常宝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紧她古怪精灵的肚皮,脸色不由得发白。
常宝哭了,老老实实招认了她已经怀孕,六个月了,孩子已经会拳打脚踢,现在就是想打胎也找不到肯冒风险的医生。
常宝说,是她母亲出主意要她这么做的,母亲带她去医院拿掉了节育环。母亲告诉她说,她只有跟马宏生了孩子,马宏才会下定决心娶她,一辈子不离开她。常宝眼泪汪汪地问马宏:“我妈妈说得对不对?有了孩子你会跟我结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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