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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宏猜测她是不是嫁人了,嫁给法国人了。他非常忧伤,经常把自己喝得烂醉,或者半天半天地坐在影剧院里看电影,朱丽•庇诺什主演的法国电影。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居真理的眼睛始终在看着他,隔着蓝色的地中海、黑海、里海,隔着广袤的俄罗斯大地,一时一刻也没有错过地看着他。
上帝是存在着的,当我们缺席的时候,上帝从不缺席。
马宏把自己漂泊放逐了一段时间之后,不知道是经济上的需要,还是精神上的需要,他决定辞职下海,办公司。
从专业特长出发,他办的是一家广告公司,用钱运留给他的房子做抵押,从银行贷了一笔款,三两张桌子,四五个人,小小不然地折腾起来。
他来找过我和木子,问我们愿不愿加入?我是因为刚结婚,需要安定,更需要时间满足老婆的各种浪漫要求,木子则因为懒,都对他摇了头。我们说:“要发财就发你一个吧,发了财之后别忘了到海边盖间大画室,让我们都沾沾你的光。”
他笑,目光柔柔的,眼角的皱纹碎碎的,标标准准的一个新好男人。
早些时候的广告公司还没有普遍用上电脑之类的高科技制作,尤其是马宏这类资金微薄的草台公司。他们打出来的是“传统”牌:如果接下一单户外制作的大型广告,就在广告牌前搭起高高的脚手架,人爬上去,一手拿画笔,一手拎颜料桶,农民工一样地爬上爬下,把自己弄成一个油彩斑驳的猴儿。
马宏是老板。马宏这样的老板是需要亲自上阵干活儿的老板。马宏有一手干活儿的绝技:他哪怕猴在脚手架上整整一天,手里的颜料红的换成绿的,黄的换成蓝的,他的手上和身上依然干干净净,不见一星颜料点儿。他最后从脚手架上一步一步后退下来的时候,头发和衣服一丝不乱,脸上是永恒不变的微笑,眼睛里的目光像冬夜温暖的炉火。
有一次他在闹市区做一幅化妆品的大型广告。从竖广告牌、搭脚手架开始干起,前后忙了二十多天。
第二十天的黄昏,太阳落山了,街上的玉兰花灯亮起来了,光线已经改变,影响了画家对广告画面色彩的判断,马宏才恋恋不舍地拎着颜料桶从高处下来,准备收工回家。
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忽然从街角幽暗处闪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只带保温功能的银色茶杯。
“你在上面呆了一个下午,肯定渴了,喝口热茶暖和暖和吧。”
季节已经是深秋,高处不胜寒,马宏的确觉得身子有点发僵。
“你认识我?”马宏惊讶地问了一声。趁着黄昏橙色的光线,他上上下下打量这个女孩,拼命回想他曾经在哪儿和她相识。
“不,我们不认识。”女孩笑起来,露出两颗雪白的小虎牙,面相非常生动。“我每天都在这里看你画画,看了一星期了。”她抬手指指广告上的浓妆女郎。“她真漂亮。你怎么能把一个人画得这么漂亮啊!”
马宏觉得这女孩很逗。他揭开杯盖,喝了几口保温杯里滚烫的茶水。是福建乌龙茶。他想她还挺会挑选茶叶,如果泡进去的是苏州碧螺春,在保温杯里闷一个下午,就有烂熟气了。
“要把一个人画得漂亮,再容易不过,不算什么本事。”马宏随口答了这么一句。
“啊,真的?”女孩露出一脸的敬佩,“难吗?我是说,学会画这样一幅画?”
马宏笑着,没有回答。问题太过幼稚了,他没法回答。对一些人来说轻而易举的事情,对另外一些人也许难过上天入海。他心里想,她问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她想要学画?
女孩叫常宝,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待业在家。想找的工作找不着,能找到的工作又不想去干,就这样踟蹰了下来。因为没有工作,有大把的时间在外面闲逛,有一天逛到马宏的广告牌下,抬头看见马宏攀爬在脚手架上的山鹰一样的身影,她着迷了,停了下来,痴痴地一看就是几个小时。她从马宏一笔笔地在广告牌上勾勒出模特脸部线条开始,一直看到他给人物着色,向满大街的行人展示出一张冷艳性感的巨大面孔。她目睹了美女诞生的全部过程,因此而对诞生美女的画家充满景仰。
马宏喝过常宝的茶水之后,常宝还是每天都来。现在她不在街角的幽暗处躲着了,她一身阳光地成了马宏广告公司的义工,任劳任怨地守在脚手架下,按照高高在上的马宏的吩咐,递上各种型号的画笔,各色标号的颜料,各样用途的刮刀,以及钉、锤、剪、尺各种工具。她总是快快乐乐,龇着两颗雪白的虎牙,穿一件淡绿色的滑雪棉袄,把脚手架前的风景弄出几分青春明亮。
第二十五天的傍晚,全部工作宣告结束,脚手架已经拆除,美女头像的化妆品广告在落叶凋零的深秋街头凌空高耸,无比醒目。
马宏收拾了他的全部画具,背在肩上,准备骑车回他的公司。他转过身,用目光寻找常宝,跟她告别。马宏是个重情重义、彬彬有礼的男人,哪怕一个闲荡街头的小姑娘,他也不会表现出一丝一毫对她的轻慢和冷漠。
常宝躲在广告牌后,身子一耸一耸,哭得非常伤心。
“嗨,怎么啦?”马宏弯下腰,勾着脑袋,问她。
“你要是走了,我就再也不能看你画画了。”常宝抬起泪水涟涟的小脸,眼睛和嘴唇都哭得有些发肿。
“傻丫头,你也不能一辈子站在大街上看人画画。”马宏温和地劝慰她。
“可是,可是……”常宝抽抽噎噎说,“我就是想天天看到你,我喜欢看你站在高处画画的样子。”
马宏被女孩的痴情打动,他的本就柔软的心一下子浸得化开了一样,他走上去,揽住了常宝的肩:“走吧,我请你吃晚饭。你帮了我们好几天的忙,我都没有开工钱给你。”
常宝破涕为笑,高高兴兴地跟在背画具的马宏身后,伸手拉住他的一只衣袖,一步不离地,走进巷子里的一家“川妹子”菜馆。
他们点了“水煮肉”、“夫妻肺片”、“麻婆豆腐”、“毛血旺”,还要了一小瓶酒,是四川酒,烈性的。喝完酒,两个人的身体里都涌动起了滚烫的激情,马宏就把常宝带回到钱运的那套公寓房里。
马宏并不清楚男女间的事情对于常宝是不是第一次。当他温柔地解开常宝的衣服,温柔地进入她身体的时候,他看见常宝那双毛茸茸的眼睛蝶翅一样眨了一眨,嘴角一咧,小虎牙微微露了出来,不知道是因为痛楚还是快乐。马宏给她垫在身下的浴巾上有血,蚕豆大的一块,很淡,稀释过了一样。马宏记得他跟丫头有第一次的时候,丫头流出的血有茶杯大的一块,而且鲜红浓艳。所有的迹象都是似是而非,这样,马宏就无法判断常宝在性方面的启蒙程度。
马宏不很在意,无所谓。反正他也不打算跟常宝结婚,她的既往历史他没必要关心。
常宝在马宏的床上自得其乐地躺着,她指着对面木架上一个灰扑扑的土罐,问马宏:“这是什么?”
“汉罐。出土文物。”马宏答。
“这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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