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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宏慌忙阻拦:“哎哎你别……”
钱运斩钉截铁说:“从今以后,他必须叫你爸爸,因为我已经给他改了姓,他姓马,是你的儿子。”
马宏惊愕:“你这是什么意思?”
钱运嫣然一笑:“不好吗?方便你跟他相处,免得那些陌生人说三道四。”
马宏眉头紧皱,看着面前这个瘦弱、文静的男孩,心里有一种本能的抗拒。
“不行。”马宏说,“真不行。我既没有播种,也没有除草施肥,不能够凭空收获。”
钱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马宏,把一本棕色封面的户口簿啪地扔在床头柜上:“户口我已经改了,你不能够逃避责任,算你为社会献一份爱心,培养一个祖国的接班人,行吗?”
就这样,世上多了一个姓马的男孩。马宏成了两个儿子的父亲。
我们都感叹钱运这一手做得太绝,她用“姓氏”这根看不见的缰绳,轻轻地就把马宏拴在家里,成了她儿子不花钱的保姆。
钱运走了,居真理却完成学业从国外回来了。
马宏得知居真理将要回国的消息,心里面轰然地一声爆炸。他知道事情有点糟糕,不,简直就是十分糟糕。他不可能让居真理平白无故接纳一个被称为“儿子”的孩子。
我们聚集在马宏家里,为他出着各种主意。大家一致的看法是,马宏应该在居真理踏上国土之前,重新去派出所改回钱运儿子的姓,他该姓什么还姓什么。大家还说,如果派出所嫌事情麻烦,我们大伙儿去帮忙搞定,总是能找到关系的。
马宏优柔寡断,手指插进头发缝里,使劲揪扯着,模样非常为难:“这对孩子的心理会有什么影响?改来改去,是不是让孩子觉得谁都不想要他?”
马宏偷眼瞄着儿童房里钱运儿子写作业的身影,脸上开始浮出慈父才有的怜爱。
我知道马宏堕落了,他真的是堕落了,年轻时候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没有过多关注,如今却对一个莫名其妙的继子施以爱心,这绝对是一个男人开始衰老的标志。
马宏因此而不敢去见居真理。居真理回来一个星期了,给马宏住的房子里打电话,马宏拿起话筒,听到居真理的声音,赶紧把电话挂断。去影剧院马宏的工作单位找他,他躲到放映间里,叫人家传话说他不在。没有办法,居真理请我和木子吃饭,再通过我们去请马宏。马宏一点都不上当,推说拉肚子,急性肠胃炎,拒不赴席。
马宏知道他对不起居真理,辜负了居真理,所以做贼心虚。“我做贼心虚。”他自己在电话里对我坦白,“在我跟钱运的婚约解除之前,我不能见她,也无脸见她。”
我说:“你就不怕居真理一怒而去,你们这一对人间佳偶从此劳燕分飞?”
马宏在电话里静默了很久,然后开始说话,语气十分忧伤:“你知道我有婚约在身,还多了个姓马的儿子,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对她作什么解释都是虚伪。我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希望她感觉自由。她如果对我彻底失望,选择跟我分手,我会尊重她。”
“你不难过?”
“我肯定会难过。”
“难过到什么程度?”
他在电话里又一次地静默,而后轻轻地说:“如果她嫁给了别人,我今后的日子就是生不如死。”
我约见居真理,把马宏的这番话转告了她。居真理手里端着一个玻璃的茶杯,对着阳光,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杯中的茶叶就随着水波荡漾起来,一片浮起,一片落下,起起落落,像电影中慢镜头的舞蹈。
“我能理解他。还是那句话:我爱他,所以我愿意给他自由。”居真理扬眉对我说了这句话后,一仰脖子,把一杯茶水喝得干干净净。
茶叶失去水的滋润,立刻变得干瘪,瑟缩着贴在杯壁一侧。她放下茶叶,对我点一点头,起身便走。她的背影依然娉婷,臀部的线条浑圆精致,两条紧包在牛仔裤里的长腿性感得让人呻吟。
居真理在国内住满一个月之后就走了,还回法国去了。在一年之前,马宏离开法国的时候对她说过,如果她毕业回来,他会以最大的快乐跟她举行婚礼,要租国内最好的饭店,买最时髦的婚纱,最漂亮的婚戒。结果便是,居真理回来了,马宏却没有履行诺言,他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恋人从他面前失望走开。
马宏一心一意地盼望钱运探亲归来,彼此皆大欢喜地解除婚约,他交还她的儿子,搬出她的房子,做回居真理所希望的“自由人”。
但是马宏只盼来了钱运的一纸离婚协议和一封信,信上说,她已经决定嫁给一个荷兰的画家,所以不再回国,房子和儿子都归马宏,房子折算为儿子的抚养费,马宏应该不算吃亏。
马宏接信后火冒万丈,当即用特快专递回过去一封信:我有什么义务要替你抚养儿子?你有什么权利对我提这个要求?
钱运回信说:那怎么办?既不能把儿子杀了,又不能带到国外让老外做父亲,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两个人往返写信,彼此都是怒气冲冲,又都是理由十足。特别是钱运,没有一丝一毫的羞愧之意,她大概觉得领养一个孩子跟领养一条小狗一样,顺带的事儿,费不了多大的精力。
信件往来的结果,自然是马宏认栽。钱运她人已经到了国外,马宏就是想把那孩子送过去都没有可能。
木子对我说:“钱运是不是出国之前就有了这个安排啊?要不然她怎么想起来要把儿子的姓改成‘马’?”
我不敢乱猜,可我的心里又忍不住地嘀咕:如果真是这样,钱运这个女人就太阴险了,她简直就是一条缠人的毒蛇。
再想一想,钱运真是毒蛇吗?在这漫长的一年当中,她对他的欣赏、仰慕、柔情和痴心,都是设计好了的表演吗?想起她举着削皮苹果站在马宏身后苦等他张口的样子,她盖着马宏的外衣蜷缩在墙角画布里的幸福和满足,我觉得钱运未必有木子所说的那么复杂,充其量她也就是个心血来潮或说是我行我素的另类女人。
不管怎么样,事情的结局是:钱运对马宏构成了伤害,某种程度上她毁掉了马宏一辈子的生活。正因为此,好长时间里我看见马宏就心生愧意,说来说去,是我和木子把钱运引领进了他的命运圈,我们是对他有罪的人。
马宏的生活变得沉重起来。那个八岁的小男孩成了他肢体上新长出来的一块赘生物,顽固而醒目地存在着,割又割不掉,甩又甩不脱。
比如说,影剧院的工作一向自由,马宏早晨是习惯了睡懒觉的,为了孩子的上学,他不能不买回一只报时准确的闹钟,以便一清早能够挣扎起床。开始的时候,起床到学校上课之间的时间,他只吝啬地留了半个小时,两个人穿上衣服,上完厕所,刷牙洗脸,剩下十来分钟只够马宏骑自行车一路急奔,把孩子送到学校门口。马宏自己一向都不吃早饭,他以为孩子也可以不吃。结果一个月之后,那孩子得了胃病,时不时地捂着肚子,小脸煞白,叫人可怜。马宏才知道是自己照顾不周,酿成大错。他只好把闹钟上的时间往前再拨半个小时,而且记得提前一天买回牛奶面包。于是每日一清早从梦中惊醒,头昏脑涨地钻出被窝,马宏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生活痛苦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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