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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又过去半年。钱运到小楼里来的次数日渐稀少,大概是马宏对她的进攻既不作抵抗、又不肯受降的缘故吧。想必钱运也没有足够的耐心跟马宏打一场持久的攻坚战。她在作退却的准备。我们都替马宏庆幸,他总算可以摆脱这个试图控制他的可恨的女人。
忽然有一天,马宏把我和木子叫过去,语气沉重地向我们宣布说:“我要跟钱运结婚了。”
我们两个大张着嘴,被这个突然而至的消息惊得说不出话。
“别这么看着我。”马宏把他的脸深埋在两个掌心之中,“我受不了你们这种目光。”
木子小心翼翼问他:“你最近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好吧?神经方面?脑子里没有觉得有小虫子在咬?”
我喝住他:“木子你瞎说什么?”然后我接替木子开始盘问:“是不是你让她怀孕了?你老实跟我们说,任何事情我们都能够接受。”
马宏放下他的胳膊,一脸无辜地看着我们:“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只是想帮她一个忙。”
“结婚能算帮忙?有没有搞错?”木子学着时下流行的广东腔调。
“真的是帮忙。她有个姑姑在国外,病了,想她去照顾,可能还要继承遗产。可是她的探亲申请被拒签,因为她是单身,被认为有移民倾向。”
马宏说了那个国家的名字,好像是瑞士还是荷兰吧,我已经记不清了。
木子冷笑:“你们就想出这个结婚的主意?结了婚再去签证?”
“怎么办呢?”马宏困惑地摊摊手,“她已经帮过我很多,我不能不帮她这一次。她在这里是孤身一人,挺可怜的。再说,反正我已经有过婚史,有一次和有两次没有本质的区别。居真理那里,我会跟她解释清楚。”
我和木子无言。马宏就是这么一个人,他有这样与众不同的思维方式,一点也不奇怪。
马宏给居真理写去一封很长的信,信上反反复复说的都是一句话:我爱你,这世上我爱的人只有你,唯独死亡可以阻止我们的结合。
马宏写在信上的这句经典名言,是居真理回国之后告诉我们的。居真理说,我相信他,因为我也爱他。我爱他才让他自由。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任何事,我不会强令他违背自己的意愿。
一对奇怪的情侣。这世界上,恐怕只有死去的萨特和波伏娃与他们的行状相似。
登记结婚之后,马宏搬到了钱运的房子里。钱运的房子有一百平方,做过装修,在当时算是豪华。马宏非搬过去不可的原因,是钱运有个七岁的儿子,在钱运出国的这段时间里,马宏要担负起照顾孩子的责任。
钱运有过婚史,还有个儿子,这又是令我们无比吃惊的事。之前马宏一直对我们隐瞒了这个情况,大概是怕给我们增添更多的反对理由吧。这事情确实够窝囊的。
没有举行任何的婚礼仪式。但是马宏执意要在钱运家里搞一个朋友聚会,也是强迫我们大家都来接受这段婚姻的意思。我和木子都收到了请帖。同时收到请帖的还有另外六七个朋友。
不想让马宏难过,我们还是去了。进门之后才发现钱运的家里冷锅冷灶,一点没有请客吃饭的意思。马宏解释说,钱运不太会做饭,他已经订好了外面餐馆的菜,下午六点钟会准时送上门来。
也没有太多要说的话,我们就拉开桌子打牌,客厅里一桌,厨房里一桌,闹哄哄地把气氛调节起来。玩到六点钟,饭菜还没有送到。马宏说:“接着玩接着玩,餐馆做事不总是那么守时守刻的。”
七点钟,大家都已经饥肠辘辘,仍然不见饭菜的影子。马宏把电话打到餐馆里责问,餐馆老板惊讶道:“你不是订的明天吗?今天几号?6号不是?你这儿写的是7号,你自己写的。”
马宏慌了手脚,觉得很对大家不起。幸好都是知根知底的朋友,都能理解这种糊里糊涂过日子的荒唐。我们撇下了钱运和那个孩子,拉马宏出门,找地方喝啤酒去。
马宏基本上是个没有酒量的人,那天却豪气万丈地喝了许多。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心里郁闷,借酒发散。我们都劝他说:“别喝了别喝了。”他两眼血红,大着舌头坚持:“还能喝还能喝。”
到最后他已经瘫软到桌子下面,是我和木子一边一个硬把他架着出门的。我们招手打了一辆的士送他回家,结果他上车就吐,把人家的车子里弄得一塌糊涂。木子多付了司机一百块钱,才算是摆平。
马宏第二天酒醒出门,巧巧地又碰上那个司机,司机见了他心有余悸,吓得把油门一踩,呼地一下子从他身边掠过去了。马宏对我们讲到这件趣事时,自嘲地摇头说:“居然也有人怕了我。”他感觉到不可思议,好像还有那么点惊喜莫名。
钱运如愿以偿地签证出国了。
钱运在出国之前,完成了另外一件令马宏、令我和木子、令我们所有的朋友们都目瞪口呆的壮举:她去派出所找了熟人,把她儿子的姓改成了“马”。马宏的马。
马宏向我们转述钱运为儿子改姓的那段故事,很有戏剧性。
马宏搬进钱运的小楼之后,两个人一直分住两个房间。我们去参观新居时,马宏毫不隐瞒地对我们公布了这个秘密。他先推开一个房间的门,指着东西方向并列的一张大床和一张小床说:“这是钱运和她儿子的卧室。”又推开另一个房间的门,指着唯一的一张大床说:“这是我的卧室。”当时我和木子曾经交换过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我们由此知道马宏和钱运的关系比我们想像中的要更加复杂。马宏是个心地单纯的男人,如果不是实际情况如此,他不会故意制造出这样繁复的假象。
钱运拿到了签证、要走未走之前,有一天早晨马宏在他自己卧室的床上睁眼,赫然发现身边多了一个孩子,是钱运的儿子。他蜷着小小的身体,柔软的头发披散在额头,睡得天使一样安静。马宏惊跳起来,刚要叫出声音,旁边坐着的钱运将一根食指放在唇上,提醒他不要吵醒孩子。
钱运眨巴着眼睛,非常满意地告诉马宏:“昨晚你睡熟之后,我就把他抱了过来。你们父子俩在一张床上睡了一夜,相安无事。”
马宏听到了“父子俩”这个陌生的词。他觉得十分别扭。
“你一直宣称不习惯跟别人同床睡眠,事实证明不是这样。你跟这孩子很投缘,你们以后会相处很好。”
马宏说:“不,只说明我们男人睡觉很死。”他还开了个玩笑:“你不怕我翻一个身压死他?”
钱运很有把握:“我观察了你们夜里睡觉的样子,你们两个人都是蜷着身子,相向而卧,说明你潜意识里是在保护着他。”
马宏哭笑不得。碰上这么一个自作聪明的女人,他实在无话可说。
孩子这时候醒了,睁开眼睛,对自己置身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充满惊讶。
钱运抓住孩子细细的胳膊,一把将他拉了起来:“快叫人,叫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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