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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作者: 黄蓓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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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书目 

第三部分
七 松树的眼泪(5)

作者:黄蓓佳    出版社: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母企鹅不管了吗?”

    “冰层太厚了,母企鹅也打不到食,它自身难保。”

    艾早沉默了一会儿:“是不是低等动物的很多行为比高等动物伟大?它们一点儿都没有私心杂念?”

    陈清风嗬嗬地笑:“有可能吧。简单的反而是崇高的。”

    艾早被这个故事勾出瘾来:“你再讲一个!”

    陈清风又讲了一个关于树叶的故事,他说这是美国作家辛格写的童话。深秋降临到一片森林,落叶像金黄和鲜红的酒液泼洒在地面,枝头上只剩两片分别叫欧里和楚珐的叶子,它们深信,是因为同胞姐妹的彼此相爱,才使它们一次次地逃过风雨和寒夜而留存下来。严冬渐渐来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它们互相鼓励着活下去。“只要一片叶子维持不坠,就决不撒手。”它们在猛烈的暴风雨中,庄严地讨论着什么是爱什么是美。“在我们所有的力量中,爱是至高至美的,与宇宙同样伟大和永恒。”当欧里最终消失不见时,楚珐哀求大树把欧里还给它。大树沉默不答。于是楚珐毅然决然表示:“既然你已经把欧里从我身边夺走,那就把我也拿走吧。”这两片曾经在秋天的枝条上战战兢兢度日如年的树叶,终于获得了解脱的快感,体会到了躺在大地上与宇宙一体的幸福。在它们从萌芽到坠落的漫长季节里发生的,不是死亡,而是拯救。

    陈清风讲述这个故事是在一九七七年九月,隔了整整一年,写这个故事的作家辛格获得了由瑞典皇家科学院颁发的一九七八年诺贝尔文学奖。

    很久之后,在我和艾早分别长大成人,我们终于被风吹落到地球不同的角落之后,我常常会想起陈清风说的这个故事。陈清风不是巫师,他应该不会预测到我和艾早未来的命运,他讲这个故事的初衷,也许是刚刚阅读过辛格,也许是因为我们相似的面孔而灵机一动。不管如何,这是一个巨石一样压在我心里的声音:森林里有无数树叶,只有我和艾早彼此相爱,一片维持不坠,就不能撒开另一片的手。

    决不。我说,我不会撒手。

    决不。

    接下来的经历同样神奇,陈清风刚说完森林和树叶,路的两边就出现了连绵不断的各种林木。先是一段白杨树林,挺拔耸立的枝干泛着银色光亮,叶片薄而透明,浅绿中微微地染了灰白,把林中筛漏的阳光摇曳成满地碎金。然后出现的是水杉,羽状的树叶如抖开的水袖,排排列队的美人在原野中寂寞而又婀娜地起舞。再下来是松树,是塔松、罗汉松,还是紫皮松,我不能确定,总之那些树干粗壮沉郁,树皮一片片地鳞状凸起,龟裂剥绽,看上去树龄不会年轻。

    陈清风招呼我们下了车,到林中歇脚。我们惊奇地发现自己踩上了陈年落叶铺就的地毯,脚下软和得让我们忍不住轻唤。弯下腰,就看见了遍地掉落的松果,它们经过一年的风化,已经褪成土灰色,脚尖轻轻一碾就碎成粉末,扬起一小股带松香味的灰烟。墨绿色的爬虫、黄色的甲虫、黑色的蠕虫在松软的土层里穿进穿出,努力搬运着土块和它们需要的食物,也许什么也不干,仅仅是玩耍。

    陈清风告诉我们,这些树林是三十年代本地一个很有想法的实业家开垦栽种出来的,那人雄心勃勃要在漏水漏肥的沙土地上建大片林场,又不清楚哪种树木最适宜在此地生长,就试种了这么几片树林,每个树种占地一百公顷。除了白杨、水杉、松树之外,再过去还有榆林,还有榉树林、樟树林、白果树林。“后来,”他说,“树长起来了,那个实业家却在抗战逃难时死在云南。再后来,他的儿子去了台湾,据说现在定居美国。森林收归国有。树都活着,可是林场始终没有建起来。”

    “为什么?国家不再想建林场了吗?”

    陈清风拿一根树枝,专心挑逗地上的一只爬虫:“国家只想种粮食,高产丰收。几亿张嘴巴要吃饭。”

    艾早发现了松树上好玩的东西,大惊小怪地送来给我们看:“这是什么?黏乎乎的。里面还有树叶,还有小虫子!”

    我伸头看她的手掌,一团蜜黄色半透明的软体物质颤颤地趴在她掌心中,边缘毛糙,像玻璃弹子儿被小孩子滚动得太狠,失去了表面的光滑纯净。一截枯黄的松针和一只深褐色的小甲虫静静地躺在那团东西中,甲虫的腿脚都张舞着,呈现出挣扎呼救的姿态。另外,在艾早细嫩掌心的衬托下,我还看见那里面密布着无数细小的气泡,跟街上吹糖人的小贩在一口小锅里熬出的热腾腾的糖浆一样。

    陈清风也走过来看,还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了一下那团东西。“松树的眼泪。”他说。

    “什么?”我们都没听清。

    “从松树伤口中流出来的树脂,有人叫它‘松树的眼泪’。”

    艾早抬头看我。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彼此都明白了对方心里想的是什么。“松树的眼泪”,如此华丽又如此忧伤的一个名字!那一瞬间我们都感觉艾早手里的东西活了起来,有了温度和呼吸,并且在呻吟和呜咽着。

    陈清风看见我们屏息静气的样子,觉得好笑,问我们知不知道有一种东西叫“琥珀”,我想了一想,说知道,好像《红楼梦》里就提到过,挂在脖子上的饰物?陈清风点头。琥珀就是脱生于松脂。比如艾早手里的这一团,如果这时候突然间地震了,松脂被埋到地层深处,里面的成分经过千千万万年的挥发聚合,凝固成美丽的天然化石,就是琥珀。埋下去的松脂是什么形状,长出来的琥珀便是什么形状。松脂里包融进去的树叶小虫,将来的琥珀里历历在目。

    艾早目瞪口呆地愣在松树林中。她把掌心抬起来,仔细地研究这团松脂。她不敢相信眼前软乎乎的东西会在千万年后变成一颗美丽的化石。风卷起地上掺和着松针和树皮的腐殖泥土,在她的脚边打着旋涡。一只淡黄色的小虫落在她头发上,慢慢爬动。她手心轻轻地握着一团松脂,怕握疼它,手指只弯出很浅的弧度。

    突然她扭头,奔向附近最挺拔最粗壮的一棵松树,把凉鞋脱下来当锹,飞快地刨土。泥土四下飞扬,艾早前额的发丝上很快就沾了细碎的腐叶草根。她刨出一个瓦罐那么大的浅洞后,仔细地往洞底撒上一层枯叶,然后把松脂放进去,再撒一层枯叶,重新填埋好泥土,站起身来,用劲踩实。

    迎着我和陈清风惊讶的目光,她笑眯眯地解释:“我想要它变成琥珀。假如我在五十年后还活着的话,我就来找它。”

    我提醒她,变成琥珀需要几千万年,她不可能看得见。

    “五十年很长的!总会变一点点的吧?会是一块软软的琥珀,握在手里像橘子软糖,对吗?”她在对我说话,眼睛却盯着陈清风,向他求援。

    陈清风于是说:“有可能啊,一块软糖一样的琥珀。”

    艾早笑得非常灿烂。她开始点数,从最靠路边的一棵树往里数,确定她埋下松脂的地方。“第十二棵!”她报出数字。

    陈清风感觉有趣,开玩笑说,既然我们对琥珀如此着迷,那么,如果有一天他能够离开青阳,走遍世界,他就去寻找两块一模一样的琥珀,送给我和艾早一人一块。

    “如果没有呢?”艾早严肃地看他。

    “没有什么?”

    “两块一模一样的。”

    陈清风蹙眉,用手指轻敲脑袋,做出苦思冥想的样子。忽然他张开双臂,张牙舞爪地扑上前来:“那就把你们两个变成琥珀!”

    我和艾早拉着手跑,笑得喘不上气。


 回书目 

   共有17条评论   查看所有评论>>用户评论

  • 评论者:搜狐网友  评论时间:2008-09-11 15:45:35  IP:已记录  
  • 连载已结束,我为什么看不到后面的章节?
  • 评论者:搜狐网友  评论时间:2008-08-26 22:10:22  IP:已记录  
  • 还有一半,怎么看不到呢,什么时候能够贴出来哦,期待!
  • 评论者:搜狐网友  评论时间:2008-08-08 17:17:16  IP:已记录  
  • 不会吧?这应该不是大结局吧?后面应该还有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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