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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作者: 黄蓓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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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书目 

第二部分
五 盯梢者(5)

作者:黄蓓佳    出版社: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这句话其实有点伤人,是把自己放在一个高高在上的位置,语气中有着不满和不屑,还有不耐烦。张根本花了几天时间找艾好,他觉得自己有资格这么说。

    我的父母一声也不响。

    秋天的时候,我爸爸又一次被邮电部门隔离审查了。他前一回侥幸逃过了“清理阶级队伍”的运动,这回不能再让他逃过“批林整风”的运动。解放以后,每逢大的运动来临时,单位里总要有人被拎出来当一回替死鬼,这已经成了规律,人人心里明白。只要你出身不够硬,历史上有污点,迟早会被拎出来,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爸爸收拾铺盖进牛棚不久,妈妈被学校指派带学生下乡学农,支援农村秋收秋种。这也是一件不能拒绝的事情,如果上纲上线,就是知识分子对于劳动实践的态度问题。

    这样一来家里就窝囊了:艾早十二岁,艾好八岁,最小的艾多五岁。尤其窝囊的是,艾多是个重症脑瘫儿,需要有人一天二十四小时地护理。

    我一直忘了说艾多,因为他的形象在我脑子里已经变得很淡。他总共活了五岁,讲述我们家庭的故事可以将他忽略不计。

    婴儿时期的艾多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他长得非常漂亮,令人心醉的那种娇美。他的皮肤白得像花粉,笑起来的时候,脸颊总是带着淡淡的红晕,害羞一样。后来我们才知道,他的那种笑其实是毫无意识的,类似于新生儿的神经系统本能运动。因为没有意识,他的眼睛才能长成海水的那种碧蓝,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另外,他鼻梁也长得高,鼻尖微微地翘上去,女孩子一般秀气。下巴上还有个可爱的凹陷,圆圆的,浅浅的,我们把小手指头伸进去的时候,指尖上会感觉出丝绒一样的柔腻。我妈妈每次抱他出门,总会有认识和不认识的路人围过来看他,惊叹他的完美。“像个女孩儿呢。”人们口中朴实地赞美着。

    老人们有句挂在嘴上的话:七坐八爬。就是说,小孩子应该在七个月的时候能坐起来,八个月的时候满床乱爬。可是艾多满了七个月之后,连脑袋都抬不起来,胳膊腿都是软的,面条儿一样,你放成什么姿势,他就一直保持着那样,自己不会动,更不会提醒别人去帮他动。

    我妈妈觉得不对头,让李艳华带着找了儿科最好的医生,反反复复检查,又抱到地区医院检查,被确诊为重症脑瘫。无药可治。

    此后的几年中,艾多一直瘫软在床,吃饭要人硬塞进嘴巴,屎尿要用尿布接着。而且情况越来越差,胳膊腿由软而硬,一点点地变成僵直,摸上去像是棍子一样。越长越大的脑袋已经歪到肩上,连带着眼睛和嘴巴也歪过去,模样有些可怕。尤其在他发病的时候,整个身体吃力地顶成一个弓形,手指蜷成鸡爪,喉咙呼呼作响,满头满身的大汗。任何一个人在那时候走近他身边,心里都会闪过一个念头:这孩子死了就不受罪了。

    可我妈妈舍不得他死。她怜爱这个孩子,觉得是自己把他带到世上受罪,该受罚的是她。有时候她会一个人独自坐在艾多床边,静静地看他的脸,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

    我妈妈带学生下乡学农,放心不下艾好,更放心不下艾多。可是她又不能不去,不去就要被批判,贴大字报,斗私批修,不把自己弄个体无完肤过不了关去。当老师的都爱面子,我妈妈尤其不肯为了工作被人说三道四,所以她在学校里一个“不”字都没有说。

    艾早是长女,十二岁勉强可以当家。妈妈给她二十块钱做家用,家里家外的事情嘱咐又嘱咐。拜托了李艳华每天都来看看,门窗火烛什么的。还特地把我叫过去,请我多多协助艾早,有什么事情姐妹之间打个商量。“艾早是司令,你就是参谋长。”妈妈在我们头顶上一人扣了一顶高帽子。我当时就很激动,平生第一次被委重任,感觉好得不行。

    妈妈走了之后,第一天风平浪静;第二天艾好的手上割破一个口子,艾早牵他到医院找李艳华上了紫药水,裹好纱布,也便没事;第三天艾多忽然拉起肚子,一天大便了四次,还把被子弄得污糟不堪。艾早要给他换尿布,要洗尿布,要换被褥,还要买菜,做饭,伺候炉火,督促艾好早上洗脸晚上洗脚,忙得陀螺一样,小脸儿都瘦了一圈。艾多第五次拉下来的时候,艾早心里不由火起,劈手在他瘦棱棱的屁股上打了一掌。艾多别的不懂,打骂还是知道的,屁股一疼,立刻撇了嘴,哭得一个劲地抽气。八岁的艾好见弟弟挨打,少有的乖巧起来,主动去厨房淘米煮粥,结果米箩又打翻了,白花花的大米洒了一地,艾好不等艾早来骂,已经吓得大哭。可怜艾早自己还是个孩子,听着两个弟弟的哭声,看看家里混乱一团的样子,索性眼睛一闭,也哭个够吧!

    那一天是小偏院里悲哀和哭泣的高潮,三个人都在哭声中把孤独的情绪释放个够。

    第四天,情况回到正常,日子也有了规律,可以有条不紊地过下去了。

    李艳华起先还去偏院看看,后来觉得艾早把一切料理得挺好,不需要她再插手,就支派我去替她“视察”。她说,她身体不好,艾多身上的味儿太大,她闻见总要作呕。

    一星期之后,从遥远的西伯利亚地区来了一股寒流,收音机里预报,未来几天将要降温十度。

    艾早开始操心我妈妈的冷暖,她打开柜子把妈妈的衣服拣视一遍之后,决定下乡去给她送一件夹袄。艾早曾经听妈妈说过,她下乡的地方叫窦家庄,出了城门一直往南,大约走十里路就到。艾早要求我陪她同去,因为她还带着艾好和艾多,一个人恐怕弄不过来。

    艾早从来都是我的主宰,她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我们提前一天买好十个烧饼,备好了艾多要换的尿布,我还偷出了张根本的军用水壶,灌进满满一壶的开水。我们把准备工作做得很细,还研究了应对所有事情的方案。想到很快就要见到妈妈,而且是用这样突然的方式去见她,我们的心里就忍不住兴奋。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起床时张根本和李艳华还关着房门睡觉。我给他们留了一个纸条,简单地写了几个字:下乡送衣服。

    艾好自然是跟着我们走路的。艾多怎么办?艾早的办法是:先用绳子把他五花大绑,再由我帮忙绑到艾早背上,背着他走。艾早背累了之后,换我来背。好在艾多瘦得一把骨头,背上之后没觉得有太多分量。

    我们这支小小的、奇怪的队伍就这样开开心心出发了。艾好斜背着他的书包,里面有一本苏联作家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一本他自己的课堂作业本。作业本是要带给妈妈看的,证明她不在的日子里艾好的学习没有拉下。《静静的顿河》是我从同学家里搜罗过来,给艾好看的。他能不能看懂我不知道,同学家里就只有这一本残破不全的小说。我的肩上是沉甸甸的军用水壶,左手拎着装在淘米箩里的十个烧饼,右手拎着用包袱皮包着的我妈妈的夹袄。艾早在夹袄里还塞进去一把木梳,妈妈走时匆忙忘带了。艾多被我五花大绑在艾早的后背上,脑袋不住地左右晃荡,身子虽然瘦,脚却是长长地伸下来,一直拖到艾早腿弯处,一路上磕打着。他毕竟是个五岁的孩子了。

    路上有不少人回头看我们。主要是看艾多。他们奇怪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一个小瘫孩儿被一个小女孩儿蛤蟆驮田鸡样地背着。艾早很讨厌这些目光,她有时会停下来,凶巴巴地回瞪他们,直把对方瞪得面露羞惭,狼狈而走。


 回书目 

   共有17条评论   查看所有评论>>用户评论

  • 评论者:搜狐网友  评论时间:2008-09-11 15:45:35  IP:已记录  
  • 连载已结束,我为什么看不到后面的章节?
  • 评论者:搜狐网友  评论时间:2008-08-26 22:10:22  IP:已记录  
  • 还有一半,怎么看不到呢,什么时候能够贴出来哦,期待!
  • 评论者:搜狐网友  评论时间:2008-08-08 17:17:16  IP:已记录  
  • 不会吧?这应该不是大结局吧?后面应该还有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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