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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到酒店大堂,就听见附近什么地方隐隐约约传出喧闹声。信步走过去,才发现那是一个附设在酒店里的音乐酒吧。穿牛仔裤和吊带衫的男男女女从一个软包皮的单开门进进出出,爵士鼓和电吉他声便时不时顽固地挤出门缝,跳荡活泼的灯光也跟着追出来,争先恐后地给路人提示出诱惑。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念头,我竟然跟在一对勾肩搭背的年轻情侣后面进去了。我在南京还从来没有进过这一类的酒吧,因为年龄,也因为某种身份的定位。然而这是在深圳,没有人认识我,我也实在无处可去。
软包皮的门扇刚刚在我身后关严,一种震耳欲聋的巨大声浪立刻将我包围,令我措手不及,目瞪口呆。酒吧里弥漫着浓郁的美国爆米花的甜香味,现酿啤酒的苦涩味,灯光照在地毯和皮革上的陈腐味,以及人的皮肤上散发出来的带油腻味的热烘气。酒吧中间的全透明玻璃舞台上正有一个黑衣女郎的热舞表演,她的黑色镂空皮靴的鞋跟恰似一只细长的香槟酒杯,剧烈地敲击着方圆不过桌面大小的钢化玻璃,很多时候鞋跟距边缘不过一指来宽,仿佛稍不注意就会一脚踩空跌落舞台,顷刻间香销玉殒。她的黑色的皮短裙勉强盖住臀部的大半,露出来的大腿纤细结实,从裙边到膝盖的那一段,灯光像一道道彩色河水在皮肤上流淌。时不时地她还故意地把短裙再撩起一点,让观众看到她的丁字形黑色镂花底裤。其实在这个时代,这样的动作已经形不成太多的惊爆效果了,可是出于礼貌,仍然会有人凑趣地尖叫,唿哨,自己把自己弄兴奋起来。
我不知道我坐下来之后应该喝什么酒。我对酒吧消费完全是不在行。幸好打领结的侍者知人解意,见我拿着酒水单一派茫然的样子,建议我先要一杯果汁。在他的引导下,我要了一杯据说有养颜功效的木瓜汁,加冰。
在我还没有注意的时候,热舞女郎忽然表演出一个高难度的动作:腰身如杂技演员一样向后仰倒,身子弯成一个翻倒的U形,从她身后观众的手上,用嘴巴叼起一朵长枝玫瑰。狂欢一样的掌声中,她嘴叼玫瑰妖娆谢幕,漆黑的眼睛里波光闪动,额头、鼻尖和脸颊上流金溢彩。
我很茫然地跟着观众们鼓掌,咧开嘴微笑。其实我一点儿没觉得那女孩的舞姿有多么抓狂。上中学的时候我和艾早在文艺宣传队练过舞蹈,我们每天都要在脏兮兮的帆布垫子上练习下腰,腰翻过去双手触地,那简直就是小菜一碟,最笨的女同学都能做到。只不过那时我们穿膝盖鼓包的卡其布长裤,里面的内裤比如今的超短裙要长出很多,宽松,肥大,花布上印着向日葵,星星,月亮,长耳朵的小狗和胖乎乎的猫。
木瓜汁不好喝,有一股怪怪的沤溲味。我不该相信什么木瓜美容的话,喝一杯木瓜汁无论如何变不成美女。我琢磨着是不是应该往杯子里加进两块方糖时,耳边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艾晚!”
回头看,居然是李东,开陆虎车的人。
我们都没有想到彼此能在这里又一次见面。李东穿着条纹的圆领套衫,雪花黑的牛仔裤,手腕上还有一根酷酷的不知道什么材料的链饰。他指着不远处的包厢区,说他还有几个朋友在一块儿喝酒,那里地势高,他一眼看见了我,过来打个招呼。
“你一个人?”他有点惊奇地问我。
我说,我就是一个人,无处可去才误入这个年轻人的圣地。我还说,我是第一次泡酒吧,连酒都不会点,点了一杯很难喝的木瓜汁。我把杯子里的木瓜汁举起来,给他看。
他哈哈大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和脸颊上就有了细细的皱纹,显得有阅历多了。我喜欢他这种开怀大笑的模样。
“去我们那儿吧,大家一起。”他诚恳邀请。
我谢了他。我一向不太习惯跟陌生人交谈。
他好像觉得不可以就这么走开,把一位女士晾着不管不合规矩。所以他索性坐下来,招手又要了两杯啤酒。他告诉我,这家酒吧的啤酒不错,老板专门请了一位德国酿酒师常年指导,酿酒设备也是由德国进口。“你尝尝,口感是不是不错?”
我喝了一口刚送上的啤酒。酒杯里的冰块在手中叮当作响。我忽然想到,他推荐我住这个“五月花酒店”,其实是因为他熟悉酒店里的酒吧。
“怎么样?”他睁大眼睛,注意我咽下啤酒后的表情。
我点点头,说不错。实际上我根本就喝不出不同啤酒之间的不同口味。
他又问我事情办完了吗,哪天回南京,我告诉他说,我要等一个四十八小时的回复,所以还得再住一天。他仍然没有追根究底。其实,如果他坚持问下去,我也许就会说出艾早和张根本的事。我太想在这个城市里找一个人诉说了,因为张根本的发迹是深圳的传奇,张根本的暴亡也是深圳的梦魇。但是,我不是祥林嫂,所以不可能在别人不问的情况,自己一个人滔滔不绝。
我们就说了一些非常公众的话题:关于这个城市的风貌,关于深圳和南京的不同,关于旅游,关于媒体的“八卦”,甚至又一次说到“南京白局”。他对飞机上看到的那篇文章念念不忘。他说他今晚回去就会上网,找几个南京网友探讨一番。
喝完一杯啤酒之后,他彬彬有礼地告辞,回到他朋友的包厢。他一走开,我立刻起身,离开酒吧。我已经被超分贝的音乐声弄得头疼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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