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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找到能爬上这样阁楼的人,那么追回手串还有几分希望,试想一个贼有这样的身手,怎么会在大街上被公差捉到?像他的同事那种捉贼的办法,只会把大伙的睾丸和老婆一起送掉。王安想到这些,对同事们的捉贼能力完全丧失了信心,他叹一口气,回家去了。
王安走回鬼方坊,站在坊墙下看那些壁上的小人,发现他们方头方脑,方口方目。庞大的方身躯下两条麻秆腿,不觉起了同情之心,像这样的人物要是活过来,双腿马上会折断。正在出神,有人在背后叫:“舅舅,你回来啦?”
王安回过头去,看到那个穿绿衫的女孩站在槐树下,手捧着大沓的衣服。他想:如果这个女孩不捉槐蚕,那倒是蛮可爱的。于是他脸上露出了笑意说:“甥女儿,碰上你真凑巧。”
女孩在阳光下笑起来。“不是凑巧,是我在这儿等你,等了半天啦!”
王安又板起脸来,他背起手,转身缓缓行去,那女孩在背后跟随。她问:“舅舅,你在看墙上的画,你猜画的是谁?”
“不知道。”
“是你呀!”
王安早知道他可能是那些棺材板似的人物的模特儿,因为那些人的下巴上全长着乱草般的胡子。不过听她这么一说,他还是很气愤。人要长成墙上画的那样,还有什么脸活在人间?他快步走回家去,翻箱倒柜要找一件衣服,把身上这件汗透了的换下来,可是找不到。那女孩说:“舅舅,换我洗的衣服吧!”
王安在一瞬间想拒绝,可是他改变了主意,脸上又显出笑容,接过衣服来说:“你出去,我换衣服。”
“舅舅怕什么,我是小孩子。”
王安不想强迫她出去,就在她面前脱去长衣,裸露出上身。他是毛发很重的人,很以被外人看到自己的胸毛为羞。可是女孩看到王安粗壮的臂膀,宽阔的前胸,觉得心花怒放。她说:“舅舅的胡子真好看。能让我摸一把吧?”
王安说:“这不行,胡子是男人的威严,怎么随便摸得?”
“什么威严?舅娘就常摸,我看见的!”
王安的脸登时红到发紫:她老婆只在行房前抚弄他的胡子。这种事她都看见了,简直是猖狂到了极点。他怒吼一声:“你是怎么看见的?”
“爬到树上看见的,你怎么瞪眼?我不和你说了!”
那女孩的脸飞快地涨到通红,瞪圆了眼睛做出一个怒相。她的脾气来得这么快,倒是王安始料不及的。于是他把自己的怒目金刚相收起来,做出一个笑脸,忽然他闻到一股好闻的青苔味儿,是从衣服里来的,那衣服也很柔软,很干净,于是他和颜悦色地说:“甥女儿,衣服洗得很干净。”
那女孩气犹未消地说:“是吗?”
“当然,衣服上还有好闻的青草味。你用草熏过吗?”
那女孩已经高兴了:“熏什么?我在后边塘里洗的,洗出来就有这股味。”
王安一听浑身发凉。他知道那水塘,长了一池绿藻,里面全是青蛙和水蛇,塘水和鼻涕一样又浓又绿。早知道她要到那里洗衣服,还不如不叫她洗。但是这种话不便说出口来。于是他到柜里取了铜钱,按一个子儿一件给了洗衣的费用,又加上五文,算做洗得干净的赏钱。然后他叫女孩回家去,他要午睡了。女孩临出门时说:
“舅舅,我一定要摸摸你的胡子。摸不到不甘心!”
王安想,这个小鬼头可能是真想这么做的。王安还有话问她,就叫她回来说:“摸摸可以,不准揪。”
女孩把十指伸开,插到那丝一样的胡须中。她觉得如果一个女人能拥有(当然不是自己长)这么一副胡子,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幸福,就在她沉溺在胡须中时,王安问她:
“甥女儿,墙上那些小人儿,是谁画的,你知道吗?”
“是我。”
王安已经猜到是她,不过他还是佯装不信。女孩说:“这有什么可不信的。我画给舅舅看!”
她到厨下取了一块木炭,就爬到墙上作画。她在墙上就像壁虎上了纱窗,上下左右移动十分自如。王安想,长安城里那些大盗看到这孩子爬墙的本事,一定会在羞愧中死去。转瞬之间画完了一幅画。她从墙上下来,拍拍手上的黑灰说:
“舅舅,我画得怎么样?”
王安说;“画得很好。”他点点头,正要走开,忽然看到那女孩对着下沉的夕阳站着,眯缝着眼睛,笑嘻嘻地毫不防备。他便猛然变了主意,像饿虎一样朝她扑去,去势之快捷,连苍鹰捕食都不能与之相比。殊不知那女孩朝地上一扑,比兔子还快地从他胯下爬过,等到王安转过身来,那女孩已经逃到十丈以外,拍着手笑道;“舅舅和我捉迷藏!你捉不到我,明天我再来,今天可要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王安到衙门里去点卯,发现签事房里一片欢腾,那佛手串的案子已经结束。原来圣明仁慈的皇后宣布说是她走进皇上的密室,取去了那串骨珠。公差们兴高采烈地到禁军衙门去接老婆,兵大爷们说,他们未奉旨不便放人。可是,他们也说相信圣旨不时将下,公差们就可以与妻子团聚了。王安对此也深信不疑。他回家里来,洒扫庭院,收拾家具,正忙得不可开交。那个女孩忽然来了,她站在门口,挑起眉毛说:
“舅舅你在忙什么?难道舅娘要出来了吗?”王安说:“大概是吧。皇后承认是她偷去了珠子,这个案子该结了。”
女孩说:“我看未必。皇后怎么会偷皇上的珠子?难道她也是贼?”
王安笑了:“甥女儿,皇后说是她拿了珠子,想来自有她的道理,这种事情我们不便猜测。我想她老人家身为国母,一串骨珠也还担待得下,我对这案子不便关心,倒是你这爬墙的本领叫人佩服,是谁教给你的?”
“没人教,我天生骨头轻,从小会爬墙。”
“不管有人教也罢,没人教也罢,反正不是好本领。你把它忘了吧。等你舅娘回来,你和她学学针线。”
女孩一听立刻火冒八丈,龇牙咧嘴,状如野猫。她恶狠狠地说:“针线我会,不用跟她学。舅舅你不要太得意,也许空欢喜一场!”
王安摇摇头,不再答理她,那女孩子说:“舅舅,你还捉不捉我了?”
王安想起昨天的事,羞得满脸通红。王安到长安之前,在河间府做过九年公差,当时是公差的骄傲,贼子的克星,出手速度之快,足能捉下眼前飞过的小鸟,但是却捉不到一个小女孩。他摇着头说:
“甥女儿,你把这事也忘了吧,昨天是我一时糊涂。”
“舅舅一点也不糊涂,我就坐在这儿,你再来捉捉看?”
王安知道,她就如天上的云,地上的风,谁也捉不到。昨天他被她表面的松懈迷惑,结果大出洋相。今天他不上这个当。他摇摇头说:
“我何必要捉你?事情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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