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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李春天懒懒地坐在客厅里等着早饭端上来。跟父母住在一起唯一的好处就是吃喝方便,想吃什么动动嘴,一会儿就给端上来。李妈妈具有中国劳动妇女的一切美德,朴素、坚韧、任劳任怨……唠叨。
电视机的遥控器没电了,李春天好不容易才从抽屉里翻出两节电池,理直气壮地递到父亲手里:“爸,电池没电了。”李爸爸二话没说,接过来换了电池。一时间李春天神清气爽——这才是人过的日子。不料,一抬眼,正看到母亲王勤皱着眉头不满的表情,“她多大了,换个电池你就不能让她自己换?”王勤责备丈夫。
父女俩谁也没接这话茬儿,李妈妈只得“咚”地放下一碗鸡蛋羹又进了厨房。
李春天打开电视机,调到城市台的新闻频道。城市这么大,看电视是更多了解这个城市每一天的最好办法了。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吃早饭,对李春天来说,这真是和谐而宁静的一天的开始。她喝了一口粥,猛然想起手机没开,这可不得了,万一单位有事联系不上“姐夫”是不会放过她的。想到这,李春天扔下筷子回卧室去拿手机,李家妈妈对着李春天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表示着不满。
“我是看出来了,只要老二在你跟前晃,你心里就不舒坦,她不是你闺女?”
“你说的什么话!”王勤瞪着李永坤,“我自己的闺女我怎么会看着心里不舒坦,俩闺女在我眼里都跟花儿似的,可你说这老二,你说她怎么就不能像老大那么稳稳当当的,吃饭、走路、干什么都跟打仗似的……”
“她的工作性质就那样,在报社上班要是天天走路像逛菜市场似的那像话吗?”
“你就知道护着她——”
正说着话,李老二拿着电话出来了,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人事部通知她这个周末参加拓展训练。放下电话重拾起筷子,嘟囔道:“狗屁拓展训练。”一口粥喝到嘴里还没来得及下咽,手机又响了。
李春天一看,是那个“小尖脸儿”圣洁的号码。真是阴魂不散,人人对待李春天都像逼债一样,可是她到底欠了谁的?
李春天没接,继续埋头吃饭。
此时,电视机里传来漂亮女主播的声音:今天凌晨5时左右一名年轻女子从我市某小区坠楼身亡,该小区几名保安在巡逻时目击了这名女子坠楼的全过程,称该女子自6号楼23层跳下,当场死亡,目前,警方已经封锁了现场,该名女子的坠楼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当中,下面请看本栏目记者从现场发回的报道……
接下去,电视画面里出现了电视剧里常出现的那种发生命案时的场景,警车、警戒线、来回走动的警察、围观的人在指指点点……李春天看得出了神,筷子掉到地上都不知道。王勤伸出筷子敲打她的碗,李春天却下意识地抓起了手机。
“干吗呢你,天大的事也得吃完了饭。”母亲对李春天不满意。
“不能——不能——绝对不可能——她刚才还给我打电话呢——”
李春天的表情让李家父母面面相觑。
李爸爸问:“老二,出什么事儿了?”
“我觉得跳楼那个是我认识的一个女的——”
“啊!”李妈妈一下叫出来,“那你还不快问问清楚,到底是不是?”
“可是……可是我又觉着不是她,她两分钟以前还给我打电话来着……”
李家父母松了一口气:“怎么可能呢,你没听电视里说凌晨5点人就跳下去了。”李永坤说到。
李春天也松了一口气:“也是啊——吃饭——”
她的手机在这时又响了,显示的还是圣洁的号码。
李春天接起来,“圣洁嘛,你可把我吓死了,我刚才看电视有个跳楼的,我还以为……什么?”李春天停住,愣在那,过了好半天,才喃喃自语般地嘟囔了一句:“真是她?”
李春天收到的电话确实是用圣洁的手机打来的,但打电话的不是圣洁,而是她的房东。电视新闻里说的那个跳楼的女人就是圣洁,她死了。其实,死的那个也不是圣洁,圣洁只是那个女人为自己取的笔名,其实她叫钟小飞。李春天总觉得这像个笑话,忍不住地笑起来。
早饭没吃完,李春天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对着窗口的阳光发呆,她真实地感觉到自己一直都在笑。
她想关于死亡的问题——死亡就是闭上眼睛一了百了,所有爱过的恨过的人都抛在了身后,所有的期待都寄托到来生。可是,来生又在哪里啊,要穿过遥远的隧道或者飘过高远的云端,经过黑暗,经过高山,经过河流,终于在来生靠岸的那一刻却早已经忘记了前生,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要找的那个人,忘记了回去的路……再也没有比这更愚蠢更深刻更令人绝望的错误了。
李春天没有理由为一个陌生女人的死亡负责,但,问题是,她曾经给她打过电话,那也许就是她生前最后的希望,而李春天把那当做了一个玩笑,也许圣洁的死亡只是想要证明,那不是玩笑……
总之,李春天为此而深深内疚,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凌晨的那一刻可以重来,李春天保证会留住她在这个世界上。
李春天给康总编打电话,告诉他那个诬蔑她的女人不能在全体采编大会上为她澄清什么,她已经死了,而那条丝巾仍然躺在她的抽屉里。
总编沉默了一会儿,吐出几个字,他说:“悲剧,每天都有悲剧上演。”
“是啊,”李春天说,“特别是对我来说。”
总编想了想,“你有时间,代表编辑部给她送个花篮,她信任过我们。”
李春天“哇”地一声哭出来:“‘姐夫’,我要辞职,我要辞职,我不想干了,不想在副刊待下去了,这就不是人干的活,我每天都活在不同人的伤心里,活在别人的眼泪当中,我不干了,我要辞职!”李春天哭得像个丢了玩具的孩子,充满委屈。
康总编叹口气:“允许自己难过一会儿,放松,哭一会儿,然后振作。”他的语气永远平和而宁静,像那些来自遥远地方的梵音,能够安定人的心灵。
李春天不依:“‘姐夫’,我要辞职,我非得辞职,我要辞职啊——我太累了,我要疯了……”然后又是一阵“呜呜呜”的哭。
“好吧李春天,我提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社领导已经批下来了,升你做副刊部主任,你是咱们报社最年轻的主任,工资也涨了,还有每个月多出一千多的补助……”康介夫说的很耐心,像父亲在哄孩子,“孩子别哭,你好好的在家,等到了周末爸爸陪你逛动物园,带你看大象和犀牛,给你买棉花糖还有好看的玩具……”
“孩子”不哭了,愣了几秒钟,问:“那我一个月都加起来能挣多少钱?”忍不住抽搭两下。
“比以前多出两千多。”
李春天心里盘算,以前每个月工资六千多,再加上两千多就是八千多,不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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