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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大到国家、部落之争,小到个人恩怨的结束,无非两种结果,一种是以一方的死亡作为结束,另一种就是一方的妥协。
十月的一天,李春天到楼下拿信,在一堆信用卡账单里,夹杂着张一男和刘青青的结婚请柬。
这些年刘青青从来就没提过结婚的事儿,她总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跟张一男吵架。然而张一男对两性生活的懒散态度给了他自己已经结婚的错觉,经历了上次的争吵之后,双方总算找到了战争的根源,以结婚的方式换取生活里的和平。
这世界上的事没有什么值得与不值得,只有你愿意不愿意以及别人愿意不愿意的差别,归结到根儿上不外乎祖宗留下的那句老话——人活得都是一口气。刘青青为什么吵架?无非是咽不下那口气,不甘心就这么稀里糊涂跟着一个男的过下去——她没法甘心,那么多比她平凡比她愚钝的女的都已经结婚生子,那些女人有的她都有了,唯独她没有婚姻,你叫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李春天对张一男和刘青青的婚姻能否长久持保留态度。很多人谈恋爱以及同居的过程极其漫长,完全具备白头到老的可能性,但那一纸婚书给了他们更进一步要求对方的欲望,于是感情崩盘,婚姻关系就此瓦解。
李老二上班的时间从下午四点开始到晚上十一点左右结束,刘青青瞅准了她白天的空档,玩命地使唤李春天替她跑腿。
新房是刘青青买的精装修,为了不耽误她自己的上班时间,刘青青往死里夸奖李老二,说你的审美相当高级,就按照你家那样的风格帮我置办些窗帘和床单,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全都一起买回来,连汽油费我一块给你报销。
李春天很是不服:“你搞清楚,现在是张一男娶媳妇,不是我们家娶媳妇,轮得着我管你们这事?”
“张一男的家里人都在山东老家,好歹他也差一步就进了你们家的门儿,你就友情客串一下。”刘青青倒真是想得开。
李春天也有一口气咽不下,“吃亏的事怎么全找上我了?”
“有你占便宜的时候!”刘青青说着话扔了一打人民币在老二怀里,“等办完了事儿,我跟张一男再好好谢你,我请你到德国旅游,怎么样?”
老二哼哼唧唧地收起钱,“至少也得游遍欧洲。”
李春天按照刘青青的要求卖力地跑腿,置办好了新房所有的装饰,大到不粘锅,小到牙签盒,甚至连厕所的马桶垫儿都买回来再给套上。有时候李春天看着她亲自布置的这间新房,心中充斥的那些喜悦给她错觉,好像这里就是她的婚房,她总是这样,做任何事都投入百分之百的热情,不计回报地给予她力所能及的一切,善良的就像一个没有烦恼的傻瓜。
婚礼开始前的一个礼拜,刘青青心事重重地来找李春天,她说想把新房卖了,婚期再往后推一推。
李春天诧异。
“张一男想排话剧,我们一共就这点钱,要是结婚,他就没钱排话剧了。”
“话剧?”李春天简直觉得像天方夜谭,张一男多少年没在她跟前提过这种艺术了,她几乎忘记了张一男还有工作,忘了他是个话剧演员。
李春天突然想起来,半年以前她曾向张一男说起过她家小区边上的一个女精神病的事儿。每天早上,那个女精神病穿件半透明的睡衣,挎个编织袋在马路上溜达,脚上趿拉着不知从哪捡来的高跟鞋,左脚黑色,右脚绿色,像写字楼里的高级白领那样挺着胸脯走路。只要迎面有人走过,她便不顾一切地放下矜持,扑上前去拽住路人的手不撒,“哟,刘总,您来啦?您可来了,我这等您半天了!”每当路人奋力挣脱撒腿跑路,此女必定会在背后破口大骂,“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是一堆臭狗屎!”她从来也不多骂,就这一句,似乎骂出来气就消了,她回到起点,重新再走,走不过五百米,准能再拉住一个,不论男女老幼,永远是那一句台词:“哟,刘总,您来啦?您可来了,我这等您半天了!”
张一男听说之后的第二天就跑到李春天家旁边去观察女精神病,他说过他要为那个女的写一部话剧……
没错,李春天想起来了,张一男曾对她说过,这部话剧他要自己当导演,自己当主演,到小剧场去演。剧本用了一个月就写完了,没人给张一男投钱,他就跟疯了似的,也不管是谁,只要看见个人冲上去就谈他的话剧以及他的理想,完全具备了当一个优秀精神病的潜质。
本来以为已经过去了的事情,张一男怎么又想起来了?
“还是《路边天使》?”李春天希望刘青青说不是。
“嗯。”她点点头,“前几天收拾东西,从床地下把那个剧本翻出来了,他认定了这个戏能轰动,到那时候把投资收回来还能挣上一大笔。”
“要是赔了呢?那时候你连结婚的钱都打了水漂儿。”
李春天的话给了刘青青当头一棒。她嗫嚅着:“要是赔了……要是赔了……我们可就真完了。”待了一会儿,她又说,“不过我总觉得这事能行,我觉得张一男也该混出点名堂了,这么多年我都觉得他差的就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他自由发挥的机会,只要他完全地发挥了自己,肯定能成功。”刘青青说的很笃定。
任这么一个精明的女人,在职场中指挥千军万马,连续工作30个小时不休息,一个项目做下来给公司带来几千万利润,而在面对自己所爱的男人也会无助,多么可怜。
李春天实在不忍心再给她压力,她自己亦没有过类似经验,但是别忘了,她是情感栏目的编辑,她知道女人在这种时候不能糊涂,一时冲动所犯下的错误,一辈子没机会弥补。所以,李老二鼓足了勇气,说:“你让他自由发挥,你那点积蓄可就自由挥发了,张一男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
李春天知道,对她来说张一男显然比刘青青更亲近一些,可她必须打断刘青青拿钱去打水漂的幻想。刘青青父亲已经去世多年,母亲改嫁给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干部,她的生活并不轻松。为了爱情而一掷千金的女人固然高尚,殊不知钱对女人来说尤其宝贵,虽然李春天并不赞成女人以结婚的名义狠敲男人一笔竹杠,但身边总得留些存款防身。
见刘青青犹豫的表情,李春天继续说:“我在报纸做了这么多年,全跟怨妇打交道。这么多年你知道我得出什么结论?女人不是因为漂亮而可爱,女人可爱是因为她聪明,还有比聪明更可爱的,就是自食其力。你现在的积蓄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家庭。”
刘青青说:“我怎么听着那么瘆得慌。”
“你自己去想吧。”
刘青青终于想明白了,攥紧了她的钱袋。
他们的婚礼如期举行。看的出来,那场话剧比婚礼更能令张一男激动,但他依然高兴,毕竟,婚礼是人生最重的一场大戏,它有希望成为开启一个新生命的序幕。
李春天作为为数不多的几名男方亲友被赋予了陪好女方宾客的使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嫁个女儿变得如此荣耀?刘青青家的亲戚们各个趾高气扬,神情很是唬人,李春天开始后悔当年没有怂恿老大将婚礼地点选在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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