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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问:“咱家房顶上冒烟不冒?”
我说:“没。”
“谁家的房顶上冒烟了哩?”
“谁家也没。”
我脖子望得酸溜溜,便收回目光不再瞭望,抱了双膝,盯着脚上那双鞋呆呆发愣。这双鞋我虽然穿得极是仔细,但还是显出几分旧了,我不免有些惋惜,说不上是对鞋的惋惜呢,还是对送鞋给我的那女人惋惜。眼前是无尽的黄土山脉,层层叠压交错纠结,慢吞吞地俯下身子去,又慢吞吞地弓起裸露的黄脊背,沉降和上升都在一种平静无言的冷漠中,时间缓慢到使人觉察不出流动,一切生灵似乎都惆怅无言。这土黄色空间酷一片搁浅在生命之海中的礁丛,被岁月风雨剥蚀得老态龙钟,纵横密布着数不清的皱纹,令人心酸。我忽然寒冷地感到这八百里黄土大山中的岁月其实悠悠得真是可怕。好在桃花尖还有个牡丹子。我猜想牡丹子见到我给她买的红纱巾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日头终于掉进了黄昏的酱缸,后山高高的黄土墩子上还残留着最后的一抹暗红。村里已有几家屋顶上冒起袅袅的炊烟了。一群聒噪的老鸹扇动翅膀掠过一缕缕如淡淡的水墨似一般泼向天空的炊烟。我们家的房顶上也开始冒烟了。
“咱家的也冒了?”我父亲这才往粮食口袋上踏实地贴靠了身子,拿出旱烟来抽。
天色黑定,鸦噪归林。我父亲磕掉烟锅,拍去一屁股粉面似的黄土:“回家。”
转过三官庙,走不多远,眼看快到家门口了,不料从黑地里晃出一个人:“哟?我还当谁哩。”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二秃子。
我父亲心里当地敲了一声锣:“喔唷,是队长啊?”
“回来了?我瞅着就是你们。”二秃子用手捏捏我背的粮食口袋:“收获不小嘛。你们家跑外当麦客子的当麦客子,在家的挖窖的挖窖,是个发达的迹象么。”
原来,我和父亲跑关中当麦子客子这一个多月,在家的狗蹄子一日也没闲着,除了尽心尽力照顾母亲和眉儿,居然还给家里又挖了一口水窖。我和父亲走近自家院子时,老远就听见一阵咚咚的隐约声响,沉闷里透出股蛮劲儿。那声响是用一种形状酷似英国绅士圆头手杖的木棰,敲击水窖红胶泥壁发出的。我父亲顿时陶醉在这单调沉闷而有力的乐声里了。劈啪劈啪的雨点儿恰就在这时溅落到了干涸的地皮上,一点、两点、三点……
我冒着三星两点的雨,去找牡丹子,却没见着她的面,一问她母亲,才知她真的也走兰州了,伺候海棠子的月子去了。
我像身上的筋被谁抽走了似的,一连几天都蔫耷耷的,打不起一丝精神来……
三官庙前却有了“大喇叭”的消息:大喇叭从班房里放出来了。
“瞅着吧,有二秃子好看的了。”我心里盼望着一场恶斗。
大喇叭回到桃花尖是数头九的那日午间时分。他剃着青虚虚一个秃瓢儿,大概是在监狱里剃的。一身衣裳露着肉,鞋子绽开了口子,脚趾头如生姜似的露着。不知谁先看见大喇叭的,一声吆喝,半个村的人就朝三官庙围了过去,问长问短地跟大喇叭打招呼,那大喇叭脸上却只剩了痴痴的呆笑。
一声故意的大声咳嗽响起,二秃子倒背两手晃悠过来。
众人一齐噤了声……
大喇叭就像剥去了蒜皮的独头蒜,孤零零立在二秃子面前了。
众人不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严重的事,毕竟是一对仇家碰面啊。谁家的一条狗扑过来,冲着大喇叭汪汪汪地大吠了几声。
大喇叭的目光同二秃子的目光在半空中里相遇了。二秃子怔了怔,随即变得异常镇定,背了手朝大喇叭走过去,两步远立住。自上而下打量了两个来回,目光最后定在大喇叭那张黄唧唧的脸上,点了点头。
两个仇家对峙了约摸一袋烟工夫,只用眼睛说话。二秃子那双小眼睛里似有红光和绿光交替闪现,大喇叭的眼里也满是敌意。我想:大喇叭该动手了。然而,大喇叭攥紧的双拳并没挥向二秃子,在二秃子的逼视下,甚或有一丝窘迫,目光终于弯曲地躲开,扭过脑袋朝众人张望,祈望得到一点声援?但众人却像一堵沉默的墙……
“可放着出来了?”开腔的是二秃子,双手仍抄在背后。“尝了尝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咋样?还受活吧?你驴日的耳呱呱乍起来给老子听着。要重新做人哩,过会儿到队部来,一五一十仔细汇报你这几年劳改的情况。”
二秃子从鼻孔里喷出两股气,用斜睨的目光扫视着大喇叭,同时用余光扫视着围在近前的众人,似还不过瘾,又扬起高声:“我倒要看一看共产党把你这号治没治?明个儿,老老实实下地干活去,要是偷奸耍滑,没你驴日好果子吃。监狱的大门时时四敞着哩,想来个二进宫,再蹲个十年八年的,老子也成全你。桃花尖的天下啥时候都是共产党的,变不了,你能跳槽就跳,倒要看你狗日一蹦子跳多高!”
二秃子训斥完毕,拂了拂裤脚上的尘土,响亮地咳嗽了一声,扬长而去。傻子似的大喇叭像只褪光了毛的土狗呆塑在那里……
围观的众人心里灰灰的,不一会也三个两个地散了。
“大喇叭咋就变成个瘪瘪的瘪喇叭了?”
“还不是蹲班房蹲的?”
“精气神全没了。”
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四五年的牢狱生活居然会整个改变一个人的性子?想着,不禁悲从中来。呜呼,桃花尖再也没有从前那个血性子的大喇叭了!我怏怏地回到家时,两只公鸡正在啄架,一只雄壮的大公鸡啄得另一只公鸡嘎嘎嘎连声怪叫,扑腾得鸡毛乱飞。我父亲陡然莫名火起,朝那逞强的大公鸡就是一脚,踢得公鸡如孔雀似的展翅飞上了房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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