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于是,桃花尖举行了一场革命大求雨。农历六月初,桃花尖村民倾巢出动。没照着以往的老例抬老爷神,而抬了一幅《毛主席去安源》的宝像,还举了几条毛主席诗词:“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为桥。”这几幅毛主席诗词是我这个知识分子挥毫写就的。当桃花尖的祈雨大队逶迤出动时,我却拿了一本《欧阳海之歌》,躲到干沟里看书去了,从我躺着的地方,可以望见头戴柳条圈子的人们沿着蜿蜒的山路一步一步往山上蠕动,干燥的浮土被众人的一双双赤脚踩得只冒白烟,三步一跪两步一拜,上到山嘴子上,满山坡跪倒黄乎乎一片。张阴阳的吆喝声传得很远,他喊叫一句,众人就跟着喊叫一句:
“真龙天子毛爷爷,
——喔哟毛爷爷!
革命百姓求求你,
——求求你!
五黄六月血给些雨,
——给下些雨!
白面馍馍丢给个吃,
——丢给个吃!”
天空高悬一轮白日,没一丝风、一丝云,众人的呼喊声扬上去,又滑下来,在贴近焦枯的地面时就变成一片嗡嗡的声响了。不知过了多久,天地间稍暗了一些。一片云彩飘动过来。山嘴子上祈雨的呼喊陡然高涨,战栗着在半空中浑搅成一团。节奏越来越急:
毛爷爷,给下些雨!
毛爷爷,给下些雨!
然而,灼人的热风吹过旱塬之后便又是万里的晴空,荼毒的日头更炽烈地燃烧着,众人的呼喊颓然低下去了……
我躺在山凹里的一片荫凉低下看了一阵书,不觉迷糊着了,正睡着,鼻子痒痒的,打了声喷嚏,醒来一看,闪动在眼前的竟是牡丹子那张坏兮兮的笑脸。
“好哇,死癞呱子,人家都求雨去了,你倒好,在这搭睡得安稳?”
“你还信那迷信哩?啥叫没文化?这就叫没文化。”我从草窝里慵懒地坐起来。
“可那举的毛主席诗词不是你写的?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
我说:“就那几笔字还有点文化。”
“你还谋不来了,谁不知你在城里念了个中学?结果咋?还不是原又回来了?”
我说:“你等着看吧,我何某人绝非久困之人,总有一天……”
“玻璃瓶子里的苍蝇。前途光明,可就没有出路呢。”她偏拣我不爱听的话说。
我说:“牡丹子,原以为你是我在桃花尖唯一的知音,可谁知连你也这么烦人的?”
“烦死你我才高兴。你看的这是啥书?《欧阳海之歌》?欧阳海是谁?”
“你看看你,全中国就你一个人不知道欧阳海是谁了。抢救列车的英雄啊。不和你说这个了,我将才睡着得好好的,只可惜一个好好的梦叫你生生搅臊掉了。”
牡丹子笑说:“又做了个啥好梦?说给我听听?”
我二皮着脸说:“梦见你了。”
“哄鬼去吧。”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