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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兄三个拉了架子车就走。三豹跟在后面。昏惨惨的路灯下,尸体的一只脚露在布单外,随了车子一颠一晃,三豹看着忽觉不对:“……大锅二锅,你们看这脚?这能是咱大的脚么?”
大龙和二虎细一看,竟是个小脚老太太的脚,还没巴掌长!
“这把他家的。”二虎一巴掌拍在脑门子上:“我说背着轻轻的,虽听人说人死了会缩,可也不至于缩这多呀……你看这慌张的!”
大龙一把将头上的破帽子抓下来,颓然蹲在地上不言喘了。
咋背出来还得给人家咋背回去。
二虎只好二进宫,潜入太平间,这一趟才真正地背了他们的爹出来。
梁家弟兄三个将三大大的尸体拉回桃花尖那天。村头男女老少聚了一片,三官庙前面的路口候着。何老六爷白胡子飘飘地立在众人前。老远就扬起手喊:“停住吧!”
大龙一看就知坏了,软软叫了声:“六爷……”
老六爷一脸怜惜:“大龙,可迎回来了?你听我说,你大是死在外头的,照老何家的规矩,不能进老坟地。老规矩破不得。”
大龙哀求:“六爷,我们弟兄三个可就跪下求你了哇!”
“这可不是求谁的事。”老六爷扫一眼身后众人:“就是我应许了你,众人也不行啊,要招祸哩。”
村头围着的众人皆都透出一双双麻木的目光……
老六爷说:“事归事理归理,我也没办法,得罪人的话总得有人说。”
二虎也告求老六爷放一马。
老六爷道:“就叫你们的大在九泉之下骂我这个老不死的吧。这个恶名我担了。”
大龙抱了头,蹲在地上,抹眼泪。小小年纪的三豹忽然用头嘣嘣嘣地撞起那简易“棺材”,边撞边哭吼:“大啊,大呀!”大龙急忙上前拉扯,三豹的额前竟已撞出了血珠子……
当天,村外的野地里新起了座土堆。众人眼望跪在新坟前的三兄弟惜惶地哭成一堆,都禁不住生出怜悯之色。
当天傍晚,身披白孝的二虎丧失了理智似的游走在三官庙前,冲聚在庙前台沿子上喋饭的众人捶胸顿足地干号:“你们都给我听着!我二虎指天发誓,将来有朝一日,我要给我可怜的大修一座大大儿的坟头,钢筋水泥、大理石的!上头还要写上‘永垂不朽’!”
我父亲回到家里直叹息:“没办法,祖上的规矩,在外殁了的人是只得葬在村外,进不得祖坟。”
我母亲叹道:“就可怜三大大家这三个娃了,最数三豹,憨笨笨个娃,谁知他是天下第一等孝子,把头都在他大破棺材上磕破了,血水水子流了一河滩,孽障的!”
“都怪他们妈走得早。”我父亲说,“屋里没个女人的日子能是人过的?咱家得亏是有你这菩萨哩。”
“说三大大家的事哩,可又绕回来了。”我母亲讷讷。
梁家兄弟埋葬了父亲的当晚,我听大龙、二虎和三豹在他们家破窑的土炕上论说日后。大龙的意思,还是闯三县交界的黑虎山林场跑山背椽去。二虎眼空无物一片茫然。三豹早迷糊得撑不住了,那颗奇大的脑积水般的脑袋歪靠炕墙上,嘴里流着哈喇子,打起了盹。
大龙道:“不认命不成,咱生来就这命,还是那句话,跑山背椽,一趟下来,多的能背回十三根椽来,一根椽能卖几块钱哩。虽说是个赌命的活……”
二虎说:“你爱跑山你跑,咱大就是个样子,跑了一辈子的山,死了都进不了何家老坟地。我可不想跟咱大一样的下场。”
寒风阵阵从窗洞里灌入。二虎冻得招架不住,出溜下炕往外走。不大工夫,裹着一股冷风转回来,将胳肢窝夹着的东西唿嗵往地下一丢,竟是三官庙里的一尊木头菩萨。
大龙说:“你咋把庙里的菩萨娘娘也扛着来了?遭报应哩哇!”
“去他娘的!”二虎嘟囔着,便将那木头菩萨囫囵地塞进了灶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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