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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惫不堪的跑山汉们抬着三大大回到桃花尖已是夜半三更。
我失魂落魄地敲响了家里的门,母亲掌了灯来开门,一看我的样子,浑身都软了:“好我的娃哩,你可回来了。”
当初我跟三大大一走,我父亲便后悔了。那日起,他夜夜做噩梦。等我进到屋里,他却故意看都不看我一眼,只用烟锅儿挖着旱烟袋说:“椽子背回来了?”
我喝醉酒似的摇晃着,颓然将斧头往门背后门咕咚一丢……
“你娃娃家还记着把斧头拿回来的?试活了试活,咋说?”
何佛留的小儿子垂头丧气,他没能从黑虎山林场背回一根椽子来。
“没把你娃娃家的小命搭进去算是你的福气了。不听老人言,必定受艰难哇。”
“三大大的腿叫土豹子咬了。”我疲惫地嘟囔。
我父亲猛然从炕上坐起来,拖拉着山鞋就跑出门外……
血糊糊的三大大躺在光炕上,脸上全没了人的颜色。二秃子叫了赤脚医生来。赤脚医生说拖延不得,赶紧往县里送。大龙和二虎借了辆架子车,胡盖了床油渍麻花的破棉絮。把他们父亲抬上车往城里一路飞跑而去。
我父亲怅怅地转回家,我母亲赶紧问:“他三大大的腿究竟是要紧不要紧哇?”
“骨头都露出来了。”我父亲叹了叹气说。
我母亲叹出一声:“噫,老何家的人咋都这么命苦来。”
至于我在瓜子沟遇到的那个真实的梦境,我对谁都没说起过。即使说了,人家也未必会信。
浑身都肿了的三大大觉得自己不行了,弥留之际,求儿子们把他拉回桃花尖,医院却不放,非得要交500元住院费。
三说两说,耽搁了两天,三大大就在县医院里咽了气。
三大大的尸体就停放在太平间冰凉的水泥墩墩上,医院里照还是那意思:交清住院费,才准许死者家属运走尸体。
二虎说:“日他的,不叫搬,咱就偷!”
刚过了七岁的老三三豹说:“我也去!”
二虎说:“你个碎松,去了能干啥?你连个话还说不清楚哩。”
大龙说:“也是三弟的一份孝心,走就一起走吧。”
二虎哼了一声:“孝心个屁,就是这碎松把咱大咱妈克死的。”
那是个月黑风高夜。医院太平间隔墙是条偏僻小巷。昏暗路灯下依稀可看出墙上标语:备战备荒为人民。大龙二虎拉来的那辆架子车就停在根电线杆子底下。临了,大龙有些犹豫了:“要不了,咱再跟人家医院求求情去?”
二虎说:“就差给人家下跪了,事到如今,也只这条路了。”
大龙说:“那可要千万地小心啊。”
三豹坐在架子车辕上,冻得抱着肩膀,一阵阵发抖。二虎潜入太平间去,大龙和三豹守在和太平间隔一道墙的僻巷这面随时接应。
看守太平间的是个老汉,住在太平间旁一间低矮屋子里,二虎从窗户里窥了窥。老汉正独自喝着小酒。二虎蹑手蹑脚从墙上翻进太平间,瓦当“啪嗒”掉落了一片。老汉说话就提了只灯笼出来,照照碎在地上的瓦当,吱呀地开了太平间的门,挑起灯笼,看看门上拧着的铁丝好好儿的,于是就隔门朝里嘟囔:“活着的时候不好好闹腾,都这会子了,闹腾啥?有啥冤屈到冥界向阎王爷告去吧……”
月光惨淡发绿。二虎从院角立着的扫帚后窜出,窜到太平间门口,用力拧门上拴的铁丝,太紧张,手被铁丝划破了道口子……
大龙和三豹焦急守候着时,一个戴红袖标的短发老太太拿着手电筒踱过来,望了一眼大龙,大龙紧张得打了声噎嗝。老太太刚走过去,三豹就口齿不清地说:“大锅,你听,二锅学鸟叫哩……”
隔墙传来二虎学的猫头鹰叫,大龙咳嗽一声,赶紧将架子车支到墙根底。不一会,墙头上就出现了二虎的身影,他先把用破单子裹着的一具人形递过墙来。大龙站在架子车上,伸手接了,接着,二虎从墙头上纵身跳下,一扬手:“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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