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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是:我没能背回椽去。
护林队的马蹄声和朝天鸣放的枪声把这支“特种黄部队”惊散了,仓皇而逃便慌不择路,我落了崖下,身上捆绑着的六根椽子没将我砸死,因我恰好落入一个深深的雪窝里了。从昏迷中醒来,我才发觉这世界上就剩了我一个人了。此后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像是在一个醒不来的梦中所发生的情景了……
我记得我像只被遗弃的狗,四处寻觅返回的路,转来转去竟转进了一个奇异的所在。展现在眼前的是甚为奇异的风景:一座座奇形怪状的土山土崖组成了一片黄土的石林。我后来在地理书上才知道这是一种“土喀斯特”的地貌。空中有大群的兀鹰和聒噪的老鸹欢乐地翱翔,在雪霁之后的雾里看上去,地上的积雪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橙红色,甚至没有人在上面践踏过。流动在山野间的空气澄清至极,似还带着一股令人迷醉的奇特芬芳。这儿莫非是世界之外的一个什么所在么?我环顾那一座座笔陡笔陡的黄土山峁,觉得它们实在像巨大的黄金殿柱,每一座突兀而起的山体酷似远古部落的图腾柱,或者更像是坚挺勃起的男性生殖器。一些散落在山凹间的房舍同半坡人的泥屋相去无几,我脚下是一线冰冻的流水,水底居然还隐约可见游动的鱼,无鳞,黑脊,如变形的蝌蚪,水流旁七扭八歪地有些柳树,也是病柳,主干只长到一人多高便停止生长,开始溃烂,又从那溃烂的肿瘤处萌生出许多的枝杈来,疯狂的形状如褐色的乱发,许多树枝上还乱七八糟地垂挂着一些飘带似的东西,有的是像是蛇蜕,有的则大约是一只山狼的兽皮。我听见了嗥嗥地喊叫声了。朝我跑过来的那人,口形张得像一孔灶眼。两只胳膊高举过头顶,一双巴掌在空中鸭蹼般拨动着空气。一口洁白的牙齿有贝壳的质感。我感到他没有要害我的意思,同时才觉到我背着的六根椽子完全成了多余。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解开了冻得像铁一般的绳。那人将我解下的六根椽拎起来,胳夹在臂弯里,轻松得活像是胳夹了一杆猎枪。我问那人这是哪里?
“这搭呜哇是这搭。”那人说,口齿不清,游戏一般窜跳过一块卧牛大石。
我跟了那人往前走,恐惧和寒冷的感觉已如潮水般的退去。视野里出现了几处泥土建筑物,有方的,也有圆的。从那里窜出一条狗,狗毛呈奶油色,汪汪大吠。随后,又有些人形出现在我视野里,呜哩哇啦地嚷叫着朝我围过来。
胳夹了椽子的汉子对我说:“呜哇都是些瓜子。”
这群人似乎不怕冷,只在腰部以下围了些索索条条的羯片之类,其中有个侏儒,还有个斜眼、鼻孔朝天的人,脖子里长着只椰子似的肉囊。
“嗉子。”我身边的汉子嘟囔。
我们在一座没有窗户的土屋前停住了。门口立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这大约是瓜子沟里唯一看上去不那么反常的人。接着,屋里闪出个女人,四怀大敞,一眼可望见两只松弛的奶袋和黑亮如钢盔的肚子。我走进屋里时,脑袋在低矮的门楣上碰了一下。屋里一片漆黑,迷漫着一股腥秽气味。我让瞳孔尽量放大,以适应屋里的黑暗。于是我发现了这家的第三个成员正蜷缩在土炕最里面的角落里,看上去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黑黝黝的脸,肥厚的嘴唇呈现出葡萄紫的颜色。两眼间距很宽,中间的开阔地十分平坦,只在鼻尖那儿突然地翘起来一些,留出两只可以呼吸的孔窍,光腿,两腿间掩着块兽皮似的东西。我忽然想从这间屋子里逃出去,但那男人却拉了我坐在冰凉的炕沿上。十几张痴呆的面孔堵住了门框里的光线。
“散散散。”那男人冲围在门口的人鼻子大声地嘟囔着。
我陷入了一个梦魇。似真非真,似梦非梦,缩在炕角里的那女子似乎一直凝视我,脸上是一种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她的样子使我联想到比目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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