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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在我父亲五十岁上,也就是我高中毕业的那年,我母亲居然又给父亲结了只“秋瓜”,生下个闺女。我便有了个妹妹,叫眉儿。
我父亲本想给这只来得不合时宜的“秋瓜”起个小名儿叫“五十得”,旁人家的老生子有类似名字。我母亲却认为闺女虽来得不是时候,但好歹也是条命,她又不是条驴,能胡喊乱叫?生闺女是在夜里,天空悬着一弯黄澄澄的月牙儿呢,我母亲就说:“要不了就叫眉儿吧。”
我父亲满脸秋霜,担心日子本就难心,又多了一张嘴,再遇个饥荒年咋过?
我母亲说:“大饥荒年咋了?狗蹄子和癞呱子,哪个饿死下了?”
眉儿落地不久,我高中毕了业,从陇中城里背了一卷破铺盖,落魄地回到桃花尖,离开学校的前几天,我从家里背到学校的洋芋都吃光了,三天来几乎秋风灌肠,身上的衣服全都破得不能再穿,完全一副乞丐模样,走回家的那一路,想的就是进门能吃顿热饭。
一进门道,就见我父亲满面愁容地坐在门口,用锥子和夹板,笨拙地缝补着牲口拥脖。在我的印象里,桃花尖的养马汉的手底下永远在干着这件破营生,弄得自己一身两手都是难闻的马汗气。
我父亲闷声儿连问了桃花尖的“高级知识分子”三个问题,一问比一问泄气:
“原就回来了?”
“公家再不保举了?”
“永就回来了?”
我父亲本想把他的小儿子我造就成个吃皇粮的人,怎奈时运不济,正赶上毛主席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家在农村的我没法再到哪个农村里去,毛主席也没说农村青年到城里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的话。
“滚他的。”我父亲心里的失望都浓缩到这三个字上。
堂屋里传出眉儿的啼哭声……
我父亲像剔了骨头似的嘟囔:“嗨,去看看吧,你妈又给你们养下个妹子……”
睡觉时,我父亲用彻底的唯物主义态度说:“赶上啥时候了说啥时候的话吧,明天了,叫癞呱子跟上狗蹄子下地,挣工分去。”
春上,几乎没下过一场雨。到入夏,旱象越发严重了,人畜饮水都成了问题。桃花尖的笑声再次熄灭了。
养马汉的羊腿骨烟袋里又冒起了烧燎破布的味道,是葵花杆子和豆梗秧子合成的味道。
公社革委会提出的口号是“天大旱,人大干”,但人定胜天不过是个说法而已。
二秃子说:“老天爷箍住不下雨,能把老天爷腿咬了?”
村里辈分最高的何老六爷说:“看是不求天老爷不成了。”
张阴阳夜观天象见紫气东来,也说:“玉皇大帝打瞌睡了,王母娘娘不出行了,雨只有求来的,没等来的,得下决断哩。”
文化大革命正如火如荼,二秃子顾虑行香祈雨属于封建迷信活动。
张阴阳说:“这雨怕是只有当今真龙天子才求得来啊。”
一句话点醒了二秃子:“屁,那咱就来个革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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