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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穿梭八年,三官保父亲的影子在三官保的记忆里已成稀薄模糊。八年之后的冬天,18岁的三官保离开了继父——那个山西醋坊的黄掌柜家,独自一人西行。从此再没回到山西黄掌柜的醋坊。母亲依了儿子的性格判断,认定三官保不会回来了,她甚至没走出太远去寻找,号啕一场之后,两眼空空的她又回到了黄掌柜开的醋坊里,那儿遍地都是巨大醋缸、大瓮,空气中一年四季都散发着一股醋糟子的味道。三官保则一路去了桃花尖的南山里,去寻找他崇拜的那绿林好汉马王保。回想起来,三官保初次见到那好汉的时候,年龄大约不到十岁。是一个响晴天的早晨,有一轮胭脂红的太阳。草叶上汪着露水,三官保听见一溜呱嗒嗒的马蹄声下冰雹似的从远处一路卷来。看见为首的那个好汉骑一匹白马,马背上并无鞍鞯,身穿一件脏不拉叽的光面老羊皮大衣,头戴一顶破毡帽儿,腰间马虎地系着一根麻绳,麻绳的一端还马虎地挽结着一个核桃大的死疙瘩。三官保就暗想,这一定是好汉马王保了。这好汉却并不像人们传说中的那么狰狞。脸上也没有恶的表情。反带着一丝俏皮的意思。微微上翘的嘴角仿佛什么时候都带着一丝浅笑。胭脂红的太阳刚刚升起来。山里的寒意正在消退,鸟儿开始喧闹,在清晨的紫霞里,连绵起伏的黄土大山,层层叠叠展开去,一眼能望出好远。马王保同他的兄弟们就是从那烟雾升腾的地方奔驰而来的,马队从少年的眼前飞驰而过时,马王保勒住了马头,同拦羊的少年相互注视,那一眼便永远地印在了三官保的心里。
马王保一扬手里马鞭,嘎哑的嗓音对三官保说:“喂,小豆秧子?”
三官保竟无一丝惧怕,仰头望定汉子说:“我晓得你,你是马王保,是手提人头玩的人。”
马王保说:“能说这话就算个爷们了,跟老子走吧。”
“可我娘正犯病哩,我要跟上你走了,她不病死也得饿死。”
“还是个大孝子?成,哪天你想起我,到南山里来。”
马王保从腰间摸出一把东西往地上一撒,几块大洋在少年周围的黄土地面上叮咣乱滚。少年没马上去捡散落地上的大洋,却呆望着马王保,从那好汉脸上看出了父亲般的笑容,胭脂红的太阳越升越高了。马王保同伙伴们纵马远去,他们不像骑在马上,倒像漂在一片黄色波涛上,马王保头上的那顶破毡帽,许久也没有从小三官保的视觉里消失。其后的漫长岁月里,那胭脂红的太阳,连同黄色旷野之上的那一幕情景,曾无数次闪过三官保记忆中的镜子。
三官保跟母亲四处讨吃。后来,母子俩便跟山西醋坊的黄掌柜走了山西。三官保的脑子里,浮现出的是那个巨大的醋坊里的景象,是醋糟子散发出的浓烈气味,还有齐刷刷摆在屋檐下的一人抱不住的一口口大醋缸。山西黄掌柜猛地回过头来瞪着三官保说:
“你是个白吃饭的?就不会把那把木头铲子拿过来?”
三官保对母亲说:“总有一天我要把那个狗日的活宰了。”
母亲吓得两眼呆直:“我的娃哩。他能收留咱娘俩,没把咱娘饿死,就算是天大的好人啦,你要胡来,妈只好死在你面前了。”
从黄掌柜的醋坊里跑出来的三官保,一门心思到南山去投奔马王保。在半路上,他碰上了我父亲何佛留。父亲说:“这不是三官保吗,你快回去看你爹吧,你爹早半年就回来了,满世界寻你们母子俩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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