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也就在这一年,牡丹子的姐姐海棠子被选进县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里跳舞去了。
同山里的凝滞而孤寂的岁月不同,陇中城里有关文化大革命的消息不断地传回桃花尖。三官庙前天天有人聚在一起议论:
“喔唷,可不得了,两派造反派在城里起了刀兵,谁都不饶谁,厮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连县长也叫活活打死了!”“
“还不是平常的死法,是叫人用四根五寸长的铁钉子钉了四脚在城墙上,就像是绷牛皮一样样的!”
“县长以下的官叫打得满街爬着学狗叫唤哩。”
“七月十五的中元鬼节,城里的钟鼓楼上挂出五颗血淋淋的人头,有的剜了眼,有的割了鼻子……”
看来世道真正是乱了。
桃花尖的山民们心里疑问:怎么呢?这情形毛主席他老人家竟然会不知道?知道了竟然能不管?不过,又一想,山高水远,毛主席又不在陇中城,毛主席是在北京城里呢,就是连发十二道金牌来,怕是一马也到不了这里哩。
事实虽没桃花尖人传说的那般邪乎,却也是十分的严峻。陇中城两派的武斗步步升级是事实。但过了一阵,忽又听说陇中城忽然风停雨住般的平定下来了。而谁都没料到,扭转陇中城严峻局面的人,竟是当年从桃花尖走出去的,此人名叫何龙,小名三官保。
提起桃花尖历史,就不能不涉及到两个至关重要的人物,一个是梁虎,再一个便是小名叫三官保的何龙。他们一个是陇中红色游击队的队长,一个则是大军区的警卫营长。梁虎曾睡过董七少的女人,而这女人后来恰恰做了何龙的丈母娘。
“三官保”何龙一家三口当初就住在三官庙里。谁家死了人,三官保的爹便去给人家当吹打。生下三官保,他爹就赶了毛驴当起了脚户。桃花尖的人后来才知道,三官保的爹实际是陕北三边游击队的一名地下交通员,以驮炭和驮盐为掩护,往返于桃花尖和陕北之间。可最后一次,三官保的爹却一去数年不回,人都传说他死在外头了。
何龙至今记得小时候最后一次送别他父亲的情景。那个清早,山里的空气分外澄净。送他爹上路的时辰,三官保仰望蓝瓦瓦的天空,眯瞪着眼睛,响亮地打了个喷嚏:“太阳出来了,太阳出来了。”
一直盯着母亲的父亲被儿子的叫唤吸引,仰起头去看天上的日头。儿子趁这时,将父亲结实地望了一眼。爹头上扎着一条脏乎乎的羊肚子手巾,从冻得通红的鼻子里,拖下两条清溜溜的鼻涕。母亲还为那两条清溜溜的鼻涕发出一声脆脆的笑,父亲用手背将那两条鼻涕一下抹去的动作,完全是村野之人的动作。
何龙他爹说:“三官保,你这碎松,也不小了。爹走后,可别惹你妈害气。”说罢就赶着牲口上路了,嘴里还哼唧着一支酸曲儿,是赶脚的脚夫们在山里常唱的那种野声野气的调子,尤其碰见大姑娘小媳妇时,脚夫的歌声便越热辣,总要惹得她们嘻嘻哈哈丢过一串骂声来。不是真的骂,是打情骂俏,山里人管这种情绪状态叫做“骚情”。不管人世间有多少悲苦,你从那歌儿里却听不出半点忧愁和悲伤。三官保后来才明白了:父亲架到毛驴背上的驮子里装的是大烟土。那时的桃花尖,一到春天,漫山遍野全都是如雪的罂粟花。但父亲不是“跑土客”。这是件危险事,得偷偷驮运,父亲干这行十分老道。他在那驮子上面覆盖了一层污秽之物。这样便可免去许多麻烦。
父亲唱着酸曲儿走了一年还没回来。
三官保拉了打狗棍跟母亲乞讨为生,成了连狗都嫌的人。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