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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娘的病好了之后,胡医生还是常到桃花尖来,一来就少不了往海棠子家跑,起初,众人判断这小伙子八成儿是看上了小美人海棠子了。渐才知道胡医生是和七娘勾挂上了。但这事没过多久便有了一个突然的了结。
一日清早,听得董家院里一阵喧呼。众人跑去看时,胡医生已经被两个壮汉捆绑了从海棠子家搡了出来。二秃子自然是在场的。而想不到的是那个王主任也在场。我父亲瞥见王主任腮帮子上的肉一动一动,脸上闪过一股杀气。
胡医生则衣衫凌乱,面无人色。
“你可知道你犯的是啥罪么?流氓强奸!”二秃子声高气粗。
胡医生何曾见过这等的世面,当下便稀松地哭出声来,哭得可怜兮兮,活像只被乱棒打了的狗。海棠子妈从屋里扑出来,脸上没丝毫慌乱,她理了理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对瑟瑟发抖的胡医生说:“你给他们说,就说是我勾引的你。”
胡医生不说,还是哭。
“说啊。”七娘催促。
胡医生还是说不出来,头却垂得越来越低了。
七娘的目光便转向了二秃子,又转向了公社的王主任。他们在她的目光里顿然变得很是鬼祟了。谁也没想到,平素里温柔如水的七娘居然破天荒骂出一声恶骂:
“你们这群挨千刀的!”
这声恶骂把包括我父亲在内的众人都生生地吓了一跳。我父亲眼巴巴见七娘缓步走上前,亲手解下捆着胡医生的绳索,往地上一丢,像一盘死蛇。
二秃子和王主任竟然屁都没敢放一声。
“你走你的。”七娘对胡医生说。
胡医生瑟瑟地呆立着。
“走啊你!”七娘叫了一声。
胡医生如梦方醒,失魂落魄踉跄而去……
二秃子脸面上挂不住了,丧气地嘟囔:“散,都散了吧。”
“等一等!”七娘将双臂一挡,拦住了想要走开的二秃子和王主任。王主任脸上说不上是什么表情。七娘美丽的脸上漾过一丝冷笑:“耍个狮子社火还要闹一阵哩,可就想走了,说散就散?也太便当了吧。队长,王主任,还有桃花尖的众人都在这儿,咱也甭明来暗去,跟做贼一样的了,挑明了吧,日后,你们哪个汉子想到我炕上来睡,自管来,看是借被子还是借褥子哩,我把你们一个个伺候得舒舒坦坦的,这总成了吧?你们还想要做啥哩?要啥就言喘。谁想睡我谁说话,别当着众人的面装啥的正人君子!”
众人守灵一般泥塑着,一时连喘气声都听不见了。
王主任尴尬地干咳了两声,往地上吐了口痰,背转身悻悻地走了。
二秃子含混地嘟囔了一声,相跟着走了,披在肩头的衣裳差点落到地上。
众人散开了,七娘才呜噜地大哭起来。返身折回院里,咣当一声关住了院门……
黄昏,我父亲背了一大捆豌豆秧子从后山回来,路过老坟地时,天色已黑蒙蒙的,远远见个人影儿跪在老坟地里烧纸,看背影就是七娘。我父亲知道,那坟头底下其实并没有董七少的尸骨,只埋着从青海劳改农场里寄来的一张死亡通知书,还有董七少被抓走前穿过的一身衣裳。七娘的身影在渐渐浓重起来的夜色里显得很是单薄。我父亲的心被一阵冷风吹袭,蓦地悲凉起来。在那石雕般的女人周围,是一片色彩凝重的苍绿色的野草,那是黑燕麦。
夜里,爬在炕头抽旱烟的我父亲黯然地喃喃:“我记得早早的时候,七少问过我一句话,问我知不知道他这辈子最恨的是谁?我思来想去,究竟还是想不来哩……”
我母亲不耐烦地道:“快睡吧,把人都呛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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