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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把又一背斗冰块倒进了水窖里,我母亲心疼地说:“歇息吧,力气再大也背不来一条河呀。”
我父亲却不言语,将背斗往肩上一甩,忽闪着步子又钻出了门道。
狗蹄子像个影子似的紧随其后。
我心里叫苦连天,却只好疲疲沓沓地跟他们去了。
自然,我父亲也没忘给他的“七娘”家背了一趟冰去。
周郎的兵书孔明的计
草船上借箭了,
自从得了想你的病,
想死者再不能见了……
我父亲心里总萦绕着这支他年轻时爱哼唱的花儿。他记不得多少次在梦里梦见她。梦境总是杂乱奇怪,如梦见自己头顶上长出了一对尖锐而弯曲的犄角,变成一只黑山羊,满山上找草吃,找不到一把嫩草。满山是寒冷的积雪,反射着电火似的蓝光,天空却有下雨的声响,无数只美丽的白狐狸和红狐狸窜过来,围绕在他身边窃窃私语,交叉错落地舞蹈着,把一片蓝莹莹的积雪践踏成了肮脏的泥泞,他就喊,狗蹄子!癞呱子!你们死到哪去了?还不快来抓狐狸?狐狸多得不得了哇,全世界的狐狸都跑到这里来了!雪白一片,火红一片,全是上等的好皮子,拿到蚂蚱镇上一准卖个大价钱哩。这一喊,狐狸却倏然不见了,面前只剩了一个女人,竟是牡丹子的妈,而且是当初坐八抬大轿嫁到桃花尖来的那个十七岁的七娘。她冲他一笑,笑得很是纯净,无一丝矫饰……
梦终归是梦,现实中的七娘却像旱地里的黑燕麦,日见枯焦了,然而憔悴了的七娘也不同于桃花尖那些邋遢婆娘,她依旧还保持着在山里人看来属于穷讲究的洁癖,身上的衣裳无论新旧,总是整洁的,头发总是梳得光顺,见不出一丝的散乱。
二秃子的婆娘,那脖子里长着只大瘿袋的女人,只要见着她,便斜瞪着两只瓷白的眼珠恶骂一声:“骚母狗。”
七娘也无丝毫反击,只默默走她的路。
其实,二秃子也没能独占花魁。
公社的王主任,有一阵儿突然往桃花尖跑得勤快起来。二秃子对王主任的殷勤是摇尾巴狗似的殷勤,派饭,三顿有两顿都派到海棠子家。到晚夕,七娘总要打发海棠子去古巴烟家借被子……
我父亲心里并不责怪那可怜女人,他知道她是完全把握不住自己命运的,就如同那蹲了监狱的大喇叭。
我母亲说:“七娘又打发海棠子到古巴烟家借被子去了。”
“一旁个去!”我父亲没好气地吼了一声。
我母亲说:“……这回不是王主任,是镇上的胡医生……”
胡医生是公社的赤脚医生。
前一阵子,海棠子她妈害了一场病,病得不轻,整整一个节气没在村里露面。尽在自家炕上躺着了,众人总是见海棠子去蚂蚱镇上抓药。背着个红十字药箱的胡医生,那一阵也就往七娘家跑得次数多起来。胡医生在部队上当过几年连队卫生员,复员回来就当了赤脚医生,小伙子脾气柔柔的,话不多语不繁,甚至有点腼腆,模样俊俊的,见了大小人一律地客气。二秃子曾想把自己的宝贝闺女翠华子嫁给胡医生,当然最理想的是把胡医生招赘来做倒插门女婿。但胡医生心里却没这层意思,二秃子便也只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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