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几个月时间转眼过去了。当胭脂山里的第一片落叶飘下桃花尖时,一辆草绿色油布篷子的军用吉普拖着滚滚黄尘,从三官庙前的岔道上开进来,直开到海棠子家门口,停下来,从车上下来的是一身军装的何龙,脚上的一双黑皮鞋擦得锃亮,他屁股后头还跟着两个小兵。那两个小兵挑出两挂千头鞭来燃放,“劈里啪啦”的鞭炮声惊动得海棠子妈捂着胸口从门道里跑出来,一开门,何龙便啪地来了一个军人的立正,给海棠子妈敬了个军礼,还喊了声:“妈!”
其实,海棠子妈比何龙大不了10岁。
何龙一挥手,两个小兵就从车上抬下两口宰杀得干干净净的大肥猪,两口袋米面、一汽油桶清油等等。
何龙当时就差高丽铜去请老六爷和众乡亲,众人搭帮着,没多大工夫,就在海棠子家院里搭起了天棚,支起十来张桌,摆开了喜宴。桃花尖的众乡亲真正放开肚子山吃海喝了一顿。而且是真正的猪肉炖粉条子、大米饭,还有西凤酒。这顿饭吃得让桃花尖的人足以记忆一辈子。
酒席一散,何龙就把海棠子从桃花尖接走了。海棠子当了她母亲的面眼泪汪汪地哭了一场,众人自是好一通劝说,海棠子坐到吉普车上之后就再不哭了,牡丹子闹着也要坐车,海棠子把牡丹子拉上车去,牡丹子还“嘀嘀嘀”摁了几声喇叭。我当时立在人伙里张望着,心里说不出有一股什么样的滋味。桃花尖的老少山民们望着那辆绝尘而去的军用吉普,更是少不了啧啧感慨。三官庙前那一阵的议论几乎全集中在这事上了。
没多久,一笔汇款就从兰州寄到了桃花尖,50块钱。此后,月月不落。乡邮递员一来,车铃当儿嘚啷嘚啷一响:“兰州的汇款单可又来了,七娘,把图章拿着来啊。”村里的人心里自有说不出的羡慕。
七娘家的处境很快就改变了。七娘再不像从前一样受气,她出来进去的,腰杆儿竟也直溜溜的了。二秃子见了她,脸上也纯是一副巴结的笑了。
海棠子后来回来过两趟,穿戴都是城里女人的上等讲究,和桃花尖的女人们说起在兰州的日子,海棠子的话语里自有十分的自足和炫耀:“屋里安的是电话,来往的也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吃的、喝的、用的,是啥都不愁,还能隔三差五看上几场内部电影。”
若干年之后的某天,我在兰州上大学,碰见了神戏家何神仙的儿子屎蛋子何丐算,他拉了我去下馆子。酒过三巡,他竟语无伦次地胡言乱语了一通:
“……癞呱子,你个驴日的知道不知道?从咱桃花尖出去的人里头,我最佩服的是谁?是三官保何龙那狗日的……那狗日的才是个识时务的豪杰,那狗日肚子里都能跑海轮船。那狗日的脑子是个化学脑子,那狗日的是个成仙得道的高人啊……我刚到他家走了一趟,咱旁的先不说,就说这人和人的差别吧,在对待女人的问题上就能立显出高低来;有的人一见个女人就走不动路了,两只眼睛都成一百瓦的电灯泡了,这号人大半成不了啥大气候的。三官保那狗日的亲口跟我讲过啥‘采阴补阳’的诀窍。他说男人和女人做那日活,心思全得集中到脑门顶子上的那个穴位上,要在你心里想像有一朵大大的莲花在那里开开了。那狗日的还亲口对我说,他跟海棠子日鬼,能行一夜都不泄啊,直把个海棠子摆弄得那受活劲儿的……唉,这人世上,抬头低头,遍地都是学问,连放屁拉屎都是一门学问哩!”
海棠子走了兰州城。好在桃花尖还有个牡丹子。所以桃花尖的日子还不算寂寥。在我的感觉中,牡丹子就像春天遍地开放在桃花尖山野里的金黄色铃当草,像秋霜之后满山洁白如落雪一般的野棉花。
那天,听说蚂蚱镇上要演电影,桃花尖的男人和女人们几乎倾巢出动,翻山越岭去看电影。
往镇上去的那一路,喧呼热闹,我和屎蛋子他们一伙,后头是帮大姑娘小媳妇,牡丹子就在她们伙里。女人们关注的焦点大概还是海棠子嫁到兰州的事吧,因为女人永远比男人们来得更实际一些。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