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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尖的老何家数老六爷辈分最高。老六爷是解放前是村里唯一的私塾先生,老人家写得一手灵飞经小楷,不重草书,他认为书道也须讲究三纲五常,草书算不得正道的。这老儒生学问深厚,连董七少都作过他门下学童。老六爷家至今还藏着一方好砚,“太史公抄手砚”。村里唯一的一只黄铜火盆也是在老六爷家的。老六爷有两个儿子,他最器重读书的大儿子何崇贤,但恰恰是这个何崇贤后来却被打成了右派。反倒是老人原本一点儿也不器重的小儿子“何能能”天天在老人家身边伺候汤水。据说原先老人只许大儿子喝茶,不许小儿子喝,做母亲的看不过眼说:难道种地人就不喝茶了?怕自己说不过,遂请了舅爷来断理,如此一来,何能能才有了喝茶的权利。老六爷还有一个奇怪的信念:出山的人没福,不出山的人才有福。老人家这辈子从没迈出过胭脂山一步。何能能好耍社火,常常被老六爷斥责。老人原是供奉菩萨的,后因最心疼的小女儿得病不治而死,伤心至极,将泥菩萨摔得粉碎,从此再不信了。
喝着罐罐茶,何龙同老六爷唠着家常。
说到丧妻之事,老六爷对何龙说:“好多女人想巴结你还巴结不上哩,就看你想要啥样的了,想要啥样的女人没有?”
正寒暄着,梳着两条大辫子的海棠子闪现在门口,喊何龙到家里去吃饭。
众人忽都不言喘了,目光齐聚在海棠子那张水淋俊俏的脸上。特别是海棠子穿了那身崭新的绿军装,胸前还挂了只有机玻璃的像章,就更添了几分说不出来的美。
海棠子见众人目光齐集在自己身上,不由得倏地红了脸……
高丽铜先笑了。
接着,众人轰的一声笑出声。
海棠子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红着脸,低首回眸地讷讷道:“笑啥哩?你们怪不怪啊……”
高丽铜说:“喔唷,咱海棠子把这身军装穿上,可精神了个精神。”
老六爷笑说:“海棠子,你而今是个大姑娘家了,好好寻个靠吧。”
海棠子羞红了脸:“臊死了,臊死了……”
何龙冲海棠子微微地摆了摆手说:“你先回吧,跟你妈说,我和老六爷说一会话就来。”
海棠子点头嗯了一声,又说了一句:“……面都下到锅里了。”
高丽铜又露出坏笑说:“你们听这话,‘面都下到锅里了’,成了。”
高丽铜的声音不高,走到门口的海棠子却听得真切,一路往家走,忍不住一阵心跳气喘。在这之前,她从没把自己跟何龙联系在一起想过,今天被大家这一点拨,像是猛然醒了。她走出好远,还听见六爷屋里传出众人的说笑声,她猜他们十有八九是在说她呢,于是一张脸便越发烧腾腾的了。怀里揣着只看不见的兔子像是要蹦下地来……
何龙说对老六爷说:“其别的没啥说,可就怕……年龄上不大合适呀。”
老六爷说:“有啥不合适?但凡手有斗糠之力,也能得子嗣,何况三官保你眼下正当热气蒸腾的壮年,好时候。合适的。”
在众人的一片恭维声和撮合中,何龙做出一副微微沉吟的样子,寒暄一阵之后,便告辞出来,到海棠子家吃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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