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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尖家家户户吃的都是窖存的雨水。“宁给一碗水,不给一碗油”,水的稀贵在这里是不用说的。桃花尖的水窖是一样走遍天下都难得见的稀罕东西,你要想知道谁家境况,别看别的,只要看一看那家的水窖,你就什么都清楚了。
我家的水窖是桃花尖一流的水窖。当家家户户的水窖卷起青苔时,我家的水窖里还舀得上水来!
我们家的水窖是宝瓶形状,容积很大,至少有三个进水口,开挖成放射状。山里很少碰上场透雨,若半夜来雨,我父亲在梦中也会突然爬起来,抓贼似的把狗蹄子和我从被窝里提拎起来,他头上扣顶破边儿草帽,狗蹄子身上披只日本尿素的编织袋,我们手忙脚乱地疏通通道往窖里蓄水。雨说停就停了,我父亲就会骂一声老天爷:“该死的。”
我到陇中城上了中学的第二年,文化大革命烈火一烧,学业搅乱了,没到放寒假,便早早从学校回来歇在了家里。天气干冷。我父亲根据多年的经验,判断来年十有八九是旱年,这想法同张阴阳的判断正相合。张阴阳说,从乾隆年到现今,原先十年八年一大旱,之后缩短到五年一大旱,再之后,又缩短到三年一大旱,总之是越隔越近了。
一个寒风呼啸的夜里,我父亲爬在炕头沉想着运筹了一番,为对付即将出现的大旱年,做出了未雨绸缪的决定:“明个天了,咱家背冰去哇。”
我母亲说:“癞呱子甭去了,叫娃在家好好温习功课。”
我父亲说:“有啥温习头?文化都变成‘革命’了,咱人还要活哩,日子还要过哩。都跟上我背冰去。”
翌日,天还黑蒙蒙的,天边几颗寥落的晨星寒冷地闪眨,我被父亲吼起来。我们何家父子三人背了三只背斗顶着钻骨头的寒风往山下去了。转山走出十里里路,有一眼苦泉,嘀嗒如泪。父子三人刨了冰块背回来,蓄入水窖,以便对付水荒。一路上,我父亲活像只领头雁。在刺骨寒风中不断发出响亮的咳嗽来鼓舞两个儿子的士气,狗蹄子完全是条大汉了,他默不作响地随在我父亲身后,背的是一只能装270斤的大背斗,同我父亲的那只一样大。我的背斗则小得多了,只能装百来斤。
那时,陇中城里的文化大革命正搞得如火如荼。桃花尖人传说:马王保在陇中城里挨斗哩。我父亲就问刚从陇中城回来的我,城里批斗梁虎究竟是不是真的。
我说:“是真的。”
我父亲问:“他是啥罪状?”
我说:“人家说他是土匪。”
“土匪?还有啥?”
“包庇地主。”
“这说的是董七少。
背冰回来是上坡路。装满冰块的背斗压得人直不腰来。我从背后看我父亲和狗蹄子的姿势,就像是羊吃草。我父亲竟哼哟着喊起了背山号子:
山里的汉子不是人,
阴间的罪鬼上凡尘;
山里的日子存不住个水,
受苦的汉留不住个亲亲……
这号子声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紧绷绷的背斗勒进肩膀的深壕里,从拉满弓弦般的肌肉里挤压出来的。
“何佛留父子背冰了。”这像是个信号一样,桃花尖整个动荡起来。说话间,家家户户差不多倾巢出动,都开始背冰了。背山的号子在覆着残雪的黄土大山里低沉地回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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