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祭山仪式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太阳出山。胭脂山上冒花的日头如结巴汉子和那有奶水的女人在老村毁灭的清晨见着那个日头一样,是个新的日头。这祭山仪式是集合了无数次先民体验的一次再度体验,从死亡到诞生,从熄灭到再度点燃生命。
等到天亮,若天是阴的,所有人会很扫兴。不见日头爬出胭脂山,就预兆新的一年不会太平顺。等待太阳出山之前的时刻,袒胸露背的汉子们拉紧两条胳膊粗的麻绳,拽了两只石碌碡满山飞跑,让两只石碌碡围绕了冲天火光不停滚动,这样才可镇压住地底蠢动的魑魅魍魉,消灾灭祸。地震声一般的羊皮鼓敲得嘭咚咚山响。插遍山坡的羊幡节在夜风里飒飒抖动的声音,则犹如无数亡灵哀哀的低泣声,给热闹的仪式又平添了几分凄冷和阴森。
我记得当时我是跟狗蹄子哥哥始终同父亲老东家的两个漂亮姐妹海棠子和牡丹子在一起的。牡丹子给了我一把炒麻籽儿,喷香喷香的。我把牡丹子的羊幡节给不小心碰掉了一张刻花水印的彩纸,她几乎哭出来。狗蹄子把他的羊幡节给了牡丹子,她才破涕为笑。她要敲打狗蹄子的羊皮单鼓,狗蹄子说女人敲羊皮鼓会岔了神灵,不过,小女子不算。牡丹子拿了羊皮鼓,高兴得扑通扑通敲打了好一阵。
当红彤彤的大太阳从胭脂山上冒花,我看到迎着日头奔去的一个个身影都淹没在一片金粉的气浪之中。我在那阳光温柔的河床里摇来荡去地睡着了,是狗蹄子把我背回家的……
点高山之后,照例要演三日皮影戏,桃花尖的人们叫“神戏”,酬谢山神爷,图个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大吉大利。三官庙前三天便挂出了一盏灯笼,相当于演出海报。至于神戏家,无须费工夫去别处央请,桃花尖是出牛皮影子神戏家的老窝。何神仙家的戏箱子至少传了五代。
三官庙小戏台上,一道用漂白布做的“亮子”早早支起了。远近好几个村的人都赶来看热闹,女人娃娃坐一窝窝,男人们坐一窝窝,有的索性铺了光面羊皮袄在地上,摆开一副安营扎寨的阵势。等何神仙端着小茶壶晃上小戏台,他能一口从天宫唱到地府。
开演前,何神仙照例要进三官庙去进香。上了戏台,也不急着开戏,先来点即兴的谑头,一边吹吹嘘嘘地喝茶,一边随意插科打诨,高一声低一声地骂人,骂的不是懒汉就是赖皮,还有酒鬼和赌棍,也骂为人奸猾者和不孝顺长辈的人,骂到的人都有名有姓,逗得大家一阵哄笑,说是骂,却是戏谑的骂,而且骂得句句合辙押韵,诙谐幽默,所以能骂出轰轰的笑声来,被骂到的人,也只是尴尬地耷拉着脑袋,并不恼,更不会做出过分举动。
演出前还有一道程序就是“过关”。神戏家替村里生病的娃娃祷告神灵保佑,祈求安康。那祈福的娃娃家自然得要有所表示,所敬之物通常是一只活泼的大公鸡,由娃娃家的大人从亮子底下塞上小戏台去,何神仙接了公鸡之后,要唱一段关老爷斩五鬼,一声长声的吆喝:
“五鬼闪开,待爷过关哇!”
唱得多些的,就得将三十六关、二十四地煞、十六道迷魂索,统统都唱一遍,一关挨一关地过,过一关就祛除了一道麻烦,添了一分福分。唱着唱着,何神仙用指头沾了戏灯瓜瓜里的油烟,点到那娃娃的额头上,求神保佑全意思到了。
每次当一只只活公鸡从亮子底下塞进来,何神仙收了那公鸡,嘴里都要吆喝一声:“山神爷把公鸡可收了哇!”
何神仙每每念叨这句话时,我都能看见他脸上挥发出来的得意鬼笑。
不过那天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被何神仙揽进怀里的那只公鸡竟扑棱棱飞起来,嘎嘎乱叫,打翻了五根粗捻子的戏灯,还差点儿扯了亮子,一只鸡爪子还在他老人家的方头大脸上抓出了三道深深的血痕。
戏的开场白,何神仙照例少不了一句韵味悠长的念白:“啊……今日里,山神爷爷许下桃花尖这灯火大会啊!”
这一声念白讲究个师出有名,伏食尚飨,意思是说这戏是唱给山神爷听的。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