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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心里涌上来的一个黑色的念头:老董家完了,董七少定是受了梁虎的牵累了。老董家真的是完了!
董七少的目光落在我父亲的脸上:“佛留兄弟,靠给你了哇……”
董七少的呼喊让我父亲一激淋。那瘦瘦的公安循声扫了我父亲一眼,我父亲的激灵变成了窜过浑身的哆嗦,竟不知该跟倒霉的东家说句什么好,终究啥话也没说出口来,只做了个点头不像点头,挥手不像挥手的尴尬手势……
一声女人的柔声呼唤把我父亲游走的思绪拉了回来:“癞呱子他大?”
我父亲从愣怔中回过神,见七娘用一只青花瓷碗端了一碗水,立在他面前,微笑着。
他怔怔地接过水,咯咕地喝了一口,水是甜的,想必是女人放了糖在里面的。
“七娘,你这阵子……还好吧?”
“屋里没个男人家,能好了啊?”女人轻叹了口气。
“唉,说来说去,还就可惜了海棠子他大了。”我父亲由衷地感叹道。同时在想如何面对这个让他心动的女人。他忽地一拍脑门:“喔唷,看我的记性,刚还记着给那头大骡子灌药哩……”
女人清楚这不是他的心里话:“停会儿去不成么?你不想和我说会儿话?”
他同她的目光一碰,碰出了心中那股积郁多年的焦渴,如一蓬野火似的,呼地一下子烧到了咽喉,他惶然地避开了女人灼灼的直视。
女人说:“佛留,我心里常闷得慌,一个人的时候总想哭一场。”
我父亲叹一口气,低垂了头,模糊地喃喃道:“日子也许原该就是这样吧,尤其一个女人家,更难……癞呱子他妈老催我过来转转,帮不了多的还有能帮少哩。”
女人感念地说:“我究竟是看得越明白了,桃花尖最数佛留你实诚,为人厚道,心眼儿好。”
我父亲说:“我就是没啥本事,只会鼓捣个牲口,胆子小得像老鼠子,就是叫咱去打家劫舍,咱也做不来那强人。”
这无心的话一出口,他顿然后悔了,这话极容易让人联想起那梁虎——马王保。
果然,女人的脸泛出一丝微红……
“七娘,我这话可……”他似乎觉得需要一点解释。
女人却淡然一笑:“其实,当初我倒真恨不得不是他,是你哩。”
我父亲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嘴里的舌头就不会动弹了……
女人又一声轻叹:“说真的哪,真要是你,那也倒好了。”
这幽幽的话,让我父亲心底突然涌出十分的感动,是一种男人的感动。他忽然想要好好安慰安慰这个让他心仪已久的女人。过去,他望着她的时候,就像仰望飘在云雾里的仙人;而现在,这女人就实实在在立在他面前,岁月的擦痕并没能湮去她身上那股女人特有的魅力,而她也差不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至少,她需要他的安慰。
养马汉觉得自己多少有点失控了,他站起来,梦游似的向他东家的女人走过去,嘴里喃喃着:“七娘,你再甭说了,听了你这话,人心里酸哩……”
忽然,大门外传来了海棠子和牡丹子的嬉闹声……
养马汉如梦初醒,动作立刻慌乱起来:“噢,娃娃们回来了,我……罢了再来吧。”
他急惶惶出了屋子,背了立在门边的背斗,出了董家院门,迎面就见光头秃脑的二秃子,二秃子是背剪双手一路晃悠过来的,嘴里还哼唱着一支小曲儿:
月亮月亮亮堂堂,
头明走到上官庄,
骑马的长官一声令,
打开城门刁婆娘。
人家刁个花朵朵,
咱妈刁个死老婆
人家骑的红鬃马
咱们骑的树柯杈
人家枕的花枕头
咱们枕的猪奶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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