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那一整天,桃花尖的养马汉都看天不是天,看地不是地,像被鬼缠住了似的神思恍惚,甚至被某种绝望和悲哀的情绪死紧地攫住了。他觉得自己非常迟钝,迟钝到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目睹的这一幕究竟是怎么的一回事。
天底下的事多半是说不清的啊,按说,马王保同董七少还是拜了把子,换过庚帖的,却同人家的老婆……什么东西啊!我父亲心里对他以往心目中的大英雄马王保生出十分的鄙夷!世事啊,真是浑浊得很,恩恩怨怨,亲亲仇仇,唉,说不来了。
事后,他跟被他叫做“七娘”的这女人还是天天见面,但也多了一层说不出的尴尬,脑子里一直盘旋着在后院东屋里撞见的那心惊肉跳的一幕,他不知董七少知不知道这事?或许是知道?也或许是不知道?也或许是知道了装的不知道?我父亲掂量不出这个问题哪个更重要。
多年之后的某一天,董七少呆怔地望着鸟笼里的画眉鸟时,曾问他了一个颇为古怪的问题:“佛留,你晓得我此生更恨谁吗?”
我父亲当时傻呆呆地大张着嘴,居然无言以对。不知东家这话里含着什么意思。
此刻,当我父亲随了他从前东家的女人往飘动着寂寞潮气的屋里走去时,董七少当时问他的这句话再度萦绕于耳边,使他浑身禁不住窜过微微的觳觫,仿佛自己变成了个鬼祟的窃贼,他明白地看见一股赤裸裸的欲望犹如怪兽,正要从心底扑跳出来,横在他同那笑靥暧昧的女人之间。其实,这怪兽其实原本就藏伏在他心底,只不过从未这么真切地感觉过罢了!
进了屋,女人挪过一条擦抹得很光净的半月弯形的板凳,招呼他坐。他对这只半月弯形状的板凳太熟悉了。十多年前,她总是拉过这条板凳来招呼他坐。他在董七少家干活,这个被他唤为“七娘”的女人从没拿他当下人待过。
我父亲掏出羊腿骨烟袋来装烟,动作很僵硬。他被从心里扑跳出来的那怪兽吓住了,不敢抬头正眼看这女人。女人拿了一匣火柴走过来,很贴近地立在他面前,“哧啦”地擦着了火柴,一股好闻的硫磺味儿钻进了我父亲的鼻孔。他就着火点着了烟,映入眼里的是那她双好看的手……
我父亲心想:不能就这么坐着,得换个位置。他于他是抬起屁股离了板凳,圪僦到门槛上去了,这样至少能做出一种骑墙姿态,好防备从自己心里扑跳出来的那只怪兽……
桃花尖的开明地主董七少被公安局的两个人一手铐铐走了,是1959年那个酷热夏天里的事。我父亲记得,桃花尖那时已破败得不成样子,饲养室空空如也,十来头大牲口在共产主义大协作中几乎死得一头不剩,有的死在大炼钢铁的工地上,有的死在天河工地上,槽头只剩了一头形销骨立的老驴,浑身还被饥虱叮咬得满是血痂。董七少就在那阵儿被捉走的。当时,董家门口围了一大堆人,我父亲眼瞅着董七少被公安局的两个人从屋里提拎出来,董七少手腕上已戴上了一副锃亮的手铐,桃花尖对这种金属的刑具有个幽默的叫法,叫“大罗马表”,人们对“大罗马表”的关注超过了对董七少本人的关注,都想弄明白这物件儿何以竟能喀哒一声便将人的自由锁了去。纷纷说:这东西是长牙的,一旦铐上,万不敢胡动弹,越动弹,“大罗马表”的铁牙能吃到肉里去!我父亲见他的东家面色如纸,人突然像矮了半截儿。
董七少说:“我和梁书记是换了庚帖的……我又没罪,我犯了啥罪了?”
一个瘦瘦的公安黑着脸在董七少腰里捣了一槌说:“屁的个梁书记哩!”
过后,我父亲才知当年的游击队长梁虎已被反了个大右倾,撤了职,行政降五级,打发到干校烧砖去了。
那脸色黑青的公安把董七少戴的铐子往紧里又上了一箍,董七少便龇牙咧嘴不再嚷叫“梁书记”了,只一个劲儿地扭回头朝自家门道里探看。牡丹子妈疯了似的踉跄出来,一手拽着海棠子,怀里抱着牡丹子,惊惶失措地张开的嘴巴形似一只喇叭:
“他大啊,你叫我们娘仨一圪堆死去吗?他大啊……”
董七少沙哑地喊:“顾娃吧……你顾娃吧……”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