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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从天河工地上逃回桃花尖时,已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了。
那个时候,临近的村子里已传来了饿死人的风声。
我爷爷凶险的预言正在被证实!
我爷爷也就是从这时起进入了绝食状态。他老人家坐在土炕上,微闭两眼,气沉丹田,酷似一尊涅槃的佛,每天只喝少许清水,竟不食一粒米,不管我父母如何地哭劝,他却死活不听,只是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能省就省着些,大饥荒就在眼巴前儿了。”
老人家在弥留之际安排后事时,俨然一位身处乱世的哲人,一张布满皱折的老脸上表情依然静如止水。他向我父亲再次讲述了桃花尖的几次大灾难,千叮咛万嘱咐:“只要保住地窖里那点可怜的粮食,就能保全家人的命。”
我爷爷大约经过七天的痛苦熬沥,直到差不多瘦至无形才驾鹤仙逝了。他仙逝前的最后一个动作,是用一根粗糙的指头在挂着面糊的破口大碗里抿了一圈儿,将那沾了点面糊的指头伸进我花蕾般开放的嘴里,就在我的小嘴将爷爷那根手指嘬出一个声响之后,爷爷就到西方极乐世界去了。
在桃花尖,他老人家算是那年被老天爷“收走”的第一人。他跟别的后来饿死的人有所不同,他是把自己活活给饿死的。至今想起来,我爷爷当时的境界犹如佛陀的涅槃,很有几分悲壮的诗意在其中:“来自黄土,又默默然归于黄土;这一面,老树枯萎,那一面,新树在老树旁悄悄生长,从枯朽的老树根里吸收滋养生命的养料。”所以我一直认为,爷爷的涅槃其实是一种生命的交接仪式,这苦难得让人揪心的仪式比任何一部哲学书里所包含的东西都多得多,蕴含了超乎一切的悲壮。
爷爷在平日竟偷偷摸摸积攒起一点钱,多是些铜板,沙元(造币厂制造时有意掺了不少沙砾在其中的劣质银元),此外还有一包约半斤左右的鸦片。为了应付随时会到来的凶年,爷爷平日悄不声地把家里的诸事都安排得有着有靠。一个不可忽略的细节是:在他老人家升天之后,从他的怀里,居然咕噜噜抖出十几个残缺不全的黑面馒头,个个坚硬如核桃。当时,把父亲惊成了一座泥塑。
我只恍惚记得自己饿到顶点时,命若游丝,袅袅如烟,飘荡在阴阳界边,那感觉似可用飘飘欲仙来形容。当我游荡在阴阳界上时,我父亲就取一点爷爷留下的大烟土,悄悄地烧了,喷一口,我就会恍兮惚兮地听见一些人间的声音,我模糊的记忆总像是被一张牛皮紧紧地包裹着……
我父亲还回忆过一件险事:有天,一只两眼血红的饿狗闯进了家,那饥饿的畜生差点将睡在炕上的我生吃了去。多亏父亲及时赶到,在同那饿狗搏斗的时候,他也血红了两眼,用一把扬场的木杈挑穿了那饿狗的肚子,把血淋淋的肠子都挑了出来。可当那只饿狗煮熟之后,父亲才诧异地发现竟只剩了一张皮!父亲固执地认为,这只饿狗定是在天河工地上,掏吃了他心爱的黄膘马五脏的那只灰毛老狼变的,是山神爷手下的一个把式。
饿狗没能要了我的性命,却让一只饥饿的耗子咬去了我耳朵的一角。据我母亲回忆说,她当时怪叫一声,扔了笤帚过去,将那硕大的耗子赶走时,我的脖子已被血水染红,而我却连哭都不知道。
我一直到八岁都怕见光,眼睛不敢迎光,见着光亮,两眼就流泪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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