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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尖的养马汉浑身窜过一阵阵饥饿的痉挛,枯涩的眼窝里甚至涌出了几滴蜡珠似的泪。
其时,几十万饥民正沿着陇海路如黄蜂般地乱窜着,到处是苍蝇和尸体腐臭的气味。
在咀嚼的过程中,我父亲禁不住回想起了前些时候在“天河”工地上开展共产主义大讨论的情形:天河工程总指挥、陇中红色武装的创始人、陇中游击队长出身的梁虎,和从桃花尖去的一帮山民扎成一堆,吧嗒着呛人的旱烟,热烈讨论着无限美好的共产主义社会。参加讨论的人有:青皮“高丽铜”、发明了诸葛亮木牛流马的“何能能”、二秃子、喜娃和他刚娶过门的媳妇芹儿,不过那时的芹儿还不像后来那般的风骚。
二秃子当时吧咂着嘴说:“到了共产主义社会,爷们儿每天都能美滋滋喝上二两冲嗓子眼儿的烧白干。”
高丽铜说:“到共产主义社会了,人是好活得不能再好活了,你空甩着两手儿,不管走到哪儿,就地一蹲,吧嗒吧嗒地就吃到哪儿,再把那一身毛哔叽的衣裳展瓜瓜地穿上,把黄铜边儿的石头镜子往鼻梁子上一扣,多有脸面的,多美气!”
我父亲,桃花尖老实巴交的养马汉何佛留疑问地说:“到了共产主义,就不知能不能三五天吃上顿肥猪肉炖粉条、一匝宽的粉条子?”
梁虎说:“你说的啥?猪肉炖粉条?到了共产主义,科学就发达的了不得了,七碟子八碗就变成几片片小小的药片片了,吃了那药片片,你会一声连一声地打饱嗝哩。”
但我父亲却享不了那福,人嘴是贱,总要吧唧吧唧,只吃点小药片片就能打发了肚子?真是旷古没有过的奇事呢。
梁虎转向喜娃的媳妇,问她对共产主义是怎么一个想法。
芹儿忽闪了几下明亮的眼睛说:“旁的也想不来,我就思谋着,到了共产主义社会,女人们总能一人穿上一身翻毛皮袄吧?”
梁虎说:“啥?你这要求也太低了点嘛,翻毛皮袄能算个啥?”
接着往下讨论,就进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男人和女人。
一涉及到男女之事,众人皆都来了精神,擤鼻涕的,咳嗽清嗓子的。芹儿忍不住扑哧轻笑了一声,引得梁总指挥扭过头着实地多看了她几眼。芹儿的一张鹅蛋脸霎地红了。她那年虽十八不到,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已是很会勾人的了。
“屁,还就这问题最是个问题。”梁虎摆出一副在南山当游击队长时节的绿林做派,一拍大腿说。他让大家集思广益,都发表对这个“最是个问题的问题”的看法。
我父亲想了想,又想了想,终于一晃脑袋:“着实是想不来……”
二秃子一撇嘴:“咋个想不来的?都到共产主义社会了么,谁想跟哪个女人睡就搂哪个女人睡,把炕烧得热腾腾的,爱咋弄咋弄,睡到日冒三丈也没人管。”
高丽铜说:“可这里头也有个问题,要是你想睡的那女人,我也想和她睡哩,那咋着办哩?要三句话说不合适,还不打起来了呀?”
何能能说:“这倒也好办,就听那女人是咋说了。”
他们这一说,把喜娃的媳妇芹儿乐得背转身子肩膀抖。
讨论来讨论去,大家似乎觉得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抓阄儿了:把女人们的名字像写水牌似的写下来,做成阄儿,搁大海碗里,哗啦哗啦摇几摇,男人们轮流抓,抓着哪个女人就领上走,往鸳鸯洞里一钻,用草帘子一堵门,想咋弄咋弄。
所谓的“鸳鸯洞”,指的是民工们在天河工地的半山上挖的许多跟蜂巢似的土洞。十万民工当中,不少是夫妻俩一起来的,这种土洞挖起来费不了太大的事,一个土洞正好能钻进两个人,所以就有了“鸳鸯洞”这么个浪漫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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