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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丽铜见我父亲被押进来，便陡然提起几分精神：“噢哟，我的乖乖！这是哪路的神仙？难不成我看花眼了？原来是他大呀。咋？把桃花尖一大能人到底还是收拾了？好好好，一只地老鼠到底还是给挖出来了，你可是拿上白面馍馍门背后偷着吃的人。咋不给我何茂怀叼上一嘴？”
我父亲耷拉着眼皮，没正眼睬高丽铜，他既不怕，也不去招惹这青皮，心想：“日你先人的高丽铜，你凶啥凶？世上万般事，因果有报应，为人要积德哩。不然会到地狱里下油锅，割舌头。”
靠着墙根儿一溜儿蹲着七八个人，自然都是被认定私藏粮食的主儿，他们无一例外都袖手、勾头，一溜破瓦罐儿似的，灰不溜秋。我父亲在他们中间缓缓蹲下去的时候，心里暗暗抱定一条主意：“死活不开口，神仙难下手。”
土炕上铺着一领席，一盏熏得漆黑的玻璃罩子灯搁在一张白杨木炕桌上。歪躺在炕席上的几个工作队员，个个眼里布满了血丝，像一窝可爱的安哥拉长毛兔。工作队刚进村那时节，他们可不是眼下这个样子，当时，高队长一声吆喝，也会把桃花尖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吓得尿裤子，然而事隔十来天之后的眼下，情形已有了很大的不同，山民们的神经已麻木呆钝，对自己的感觉已纯乎是物的类型了。
我父亲满脑子灌满糨糊，满耳朵回荡的是高队长的训斥声。高队长端了一只粗瓷碗，不时往肚子里咕咚咕咚地灌开水，灌得连父亲自己都能听见他肚子里的蛤蟆叫声。洗肠子哩，全进了尿泡了，放出个屁来都闻不着个臭。高队长还真憋不住，去尿了一泡回来，脸色更显蜡黄了。我父亲紧挨着炕墙，将身子蜷缩成一团，如同一只缩头乌龟。这处犄角旮旯是他进屋后一眼瞅中的，蹲在这地方的好处是比较隐蔽，这为随后到来的那次叫他刻骨铭心的绵长咀嚼过程提供了条件。
他还得感谢高队长，要不是高队长在呵斥中朝炕席上猛击一掌，那粒饱满的玉米种子也万不会自个儿从炕沿缝儿里蹦出来！
我父亲眼尖地捕捉住了那一粒从炕沿缝隙里跳出来的玉米种子，条件反射似的立刻从心底涌上来的一股难抑的激动，像电流一样窜至全身，直达每根神经末梢。他趁高队长转身的工夫，将这粒玉米种子藏在一只粗糙的大手下，并聪明地借着一个抹鼻涕的动作做掩饰，麻溜地按进了自己嘴里，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到这时，纵然你用一根铁棍来撬他的嘴，也绝对撬不开了！
桃花尖这一生中最难忘的一次幸福咀嚼，就在这有几分古怪的气氛里开始了。他袖笼两手，索性两眼也闭上，犹如一个佛爷。这样才好灌注心神，细细体味咀嚼的过程呢。
那是一种难于言传的快感！
起初，他还看见高队长脚上那双磨损得很旧的翻毛皮鞋在眼皮底下晃，转眼间，高队长的嚷声就退到爪哇国去了，一切声音都如风飘散了……桃花尖的养马汉并不急于用两排尖锐如狼的牙齿嘎嘣一下咬碎那粒玉米种子，那样太愚蠢了，他要慢慢消受上苍的慷慨赐予，尽可能将这瞬间过程延至茫茫的无限里去。一股苦涩的津液从干涸的口腔里汩汩浸出，如古井里渗出了活水。那粒干燥的玉米种子在他毛刷般的舌底来回裹动着，汩汩而生的唾液充分浸润着它，我父亲的幻觉里甚至能听见吱吱的诱人的声响，干燥的种子在这声响中渐渐膨胀、泡发，他贪心地要把它膨胀至一个如山如海的无限大。这哪里是一粒种子啊，分明从土里生长出来的神物呢，同它紧紧相连的，不仅是桃花尖的土地、桃花尖人的命，还有所有的生灵，整个世界和整个的人生。这美妙的咀嚼过程因之有了说不清的况味。当我父亲终于忍不住地将那玉米种子嘎嘣一下咬开时，整个人的心都为之猛然觳觫，着实疼了一下！
接下来的咀嚼真是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说不上是享受的快感，还是酸楚、悲伤。舌尖上的感觉迅速向整个口腔蔓延，渐至遍布每一个味蕾。满口唾液涌动着向咽喉回流。他敢百分之百地肯定：这粒饱满的玉米种子，准定是去年秋天从桃花尖田野里收获的最后一穗包谷上遗落的籽儿，而且必定是“金皇后”的品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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