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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里,我禁不住浑身一热,我仿佛看到在烟雾腾腾的会议室里,在一片紧张和惊慌的气氛中,游击队长出身的梁马王保拍桌打凳,吹胡子瞪眼,敞开上衣,在表情如冻结了似的一群人眼前走来走去,他大声地嚷嚷如擂鼙鼓,会议室里则连轻微的呼吸声都似乎窒息了,仿佛退回到了史前的一片寂静……
那个时候的小癞瓜子——我,在做些什么呢?懵懂之中,恍惚觉得自己好似一直处在类似于冬眠的状态里,极少睁开眼来看看周围的世界,我那双眼睛只要碰到稍微强烈点的光线,也会哗哗流泪。此后,只要我每大病一场,都要无一例外地重复一遍儿时懵懂之中的那种混沌欲睡的恍惚……
大饥荒过去之后的那年,山野绿得很是疯狂。那绿是从黄土大山深层里蒸发冒出来的,像汪着油膏子的苍绿。
衰竭的黄土地经过痛苦的熬沥,在一天天暖和起来的日头底下完全发酵了,生命力极顽强的黑燕麦几乎遍地都是了,一丛丛、一片片,在饱胀情欲的暖风里燃烧起一片连天接地的绿焰。
本已濒临绝灭的桃花尖,居然很快有了人的笑声和牛羊骡马的叫唤。牲口们吃了田野里疯长的黑燕麦都发情了。桃花尖又进入了一个繁殖高峰期。
胭脂山上,古历六月六又有了“花儿会”。
山里人就是怪,只要饿不死,便又开始骚情了。绝少有人再提起那场大饥荒。那年的桃花尖,留在我少年记忆里的景象是:大片大片黑燕麦在太阳下发出油绿的闪光,胭脂山上轰轰的雷雨拉帘子似的扫过桃花尖百里黄土塬,鸡蛋大的冰雹噼噼啪啪打击着黄土崖畔艰难生存的一簇簇酸枣和覆满墙头的苍苔……
每逢古历三六九日,蚂蚱镇上又有了集。
桃花尖往西五里地便是蚂蚱镇。
“先有蚂蚱镇,后有陇中城”。老人们的话总是比史书靠得住的。
据说在蚂蚱镇的全盛时代,茶马互市十分红火,香匠、木匠、药匠、铁匠等八匠俱全。南路、北路来的商人络绎不绝。至于消遣的乐子,不但有桃花尖自己的牛皮影子戏,还有外路的戏班子。那时节的胭脂山桃花遍地,满眼葱茏,现在连根树毛都不见了。兵乱灾祸固然是原因,但最数大炼钢铁破坏性大,胭脂山就在那一年几乎被剃成了光头我父亲说,胭脂山上那整棵整棵的大树被砍倒之后就拉到炼钢工地,也根本来不及劈开,便整个一棵树塞进炉膛里当柴火烧了。二秃子当年在工地食堂当过炊事员,榨过油饼子,他就是这么干的,有次油锅着了大火,把二秃子呛得从此落下了咳嗽不止的毛病,到如今还是说不了三句话就要干咳一声。
不过,人道毕竟是还过阳来了,你看这日头,暖烘烘的,像一身棉袄!
这天,桃花尖勤劳的养马汉带了他的两个儿子去逛蚂蚱镇上的大集。
在集上,我们碰见了父亲的老东家董七少的女人,父亲习惯地称呼这女人为“七娘”。七娘是领着她两个花朵儿似的女子海棠子和牡丹子一起来赶集的。海棠子和牡丹子穿的虽然都是打补丁的衣裳,但她们母亲的巧手把补丁打得跟旁人家也不一样,像是两朵花。牡丹子妈围了一块洋红头巾,显出几分山里婆娘身上见不着的高贵和矜持的美。母女三个从头到脚拾掇得那个光鲜,仿佛要让蚂蚱镇的天空都为之一亮。难怪桃花尖的人说:胭脂山最漂亮的女人全出在老董家了。
我父亲感慨道:“喔唷,你看这么夺命的饥荒年月,也没把这娘儿仨放倒啊。”
我瞪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牡丹子手里的糖杆,突然跟我父亲说:“大,我要吃糖杆!”
我父亲猛不丁像劈面碰上个截道贼:“啥?你狗日的说啥?来把你老子活吃了去!”
还是牡丹子好,把她手里那根粉红色的糖杆掰了一半给我。这件事我会记她一辈子。
桃花尖的养马汉站在暖和的日头底下,同他旧日老东家的女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寒暄了一阵儿,随后就带着我和狗蹄子去逛牲口市了,那是我最不愿意去的地方。牲口市上,满地牲口屎尿,停着的一挂挂大车上都装了干草,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的浓烈气味。牛吼驴叫,自有一番热闹。
一到牲口市上,养马汉的两只脚就粘在地上走不动了,两只骨碌碌的三角眼不够用了。一肚子牛马经的他,顿时两眼精光四射,只要是四条腿的生灵,在他眼里皆都比命还要稀罕珍贵。他拍拍这头骡子的脑袋,掰开看看那匹马的牙口瞧瞧,嘴里唠唠叨叨个没完、不厌其烦地仔细评价每一头牲口,还很老到地甩了袖筒跟卖主们对接,神汉似的闭了眼睛,捏捏咕咕地在袖筒里摸价,我看不见他藏在袖筒里的那只掉了一个指甲皮的手,只见他脸上交替闪现着老道、狡黠的神情。直到人群里有人“喔唷”一声,认出这位当年的“大黑骡子家”的主人,我父亲才通体舒坦地发出一声响亮的咳嗽,拍拍两手,吹喇叭似的往地下擤一把鼻涕,带着我和狗蹄子优哉地往别处转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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