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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设宴款待县太爷,做饭的厨子就是二秃子的爷爷“何高厨”。做的是全羊席。何高厨作古之后,二秃子的父亲何瘸子秉承了何高厨的手艺。解放后,何瘸子到陇中县委食堂做了伙头。县委书记正是马王保梁虎。何瘸子初到县委食堂时,梁虎并不信任他,某天,何瘸子在柴火堆里发现了一摞白花花的大洋,数了数,整八块。他眼珠子一转,转身就将八块现大洋交到了梁虎手上,梁虎就笑了,原来这竟是梁虎试探何瘸子的手段。考验的结果是:何瘸子在县委食堂里平平安安干了整整一辈子,度过了三年困难时期之后才撒手归西。
玉被活埋之后,何歪歪家的怪事便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吞鸦片的吞了鸦片,死在外面的死在了外面,还无缘无故地走失了一个三岁儿童。城里的商号也遭乱兵抢掠,被洗劫一空。正月十五闹社火的时候,忽得起了一场大火,呼啦啦将何家大宅烧得只剩了一堆瓦砾。这些自然都是后话。何老太爷将玉活埋,将那戏子乱棒打死,但却没能将玉同那戏子所生的孩子一并斩草除根,这乃是一个天大的疏漏。
玉的儿子是生在马王庙里的,小名就叫了“马王保”,求马王爷保佑的意思。时隔十八年,已长大成人的马王保窜回桃花尖来复仇,当初主事活埋玉的何老太爷已作古,性子刚烈的马王保掘了何歪歪的祖坟,挖出何老太爷的尸体,鞭尸三百,形同当年伍子胥鞭楚平王之尸。他还将何老太爷的尸体头朝下埋进黄土,其形状如一棵倒栽的葱。这一手,伍子胥就不及了。何歪歪家在惊骇之余,派人从蚂蚱镇追到南山,也没捕住马王保的影子。那正是春天的季节,胭脂山上突然长出一片落雪似的白罂粟,将玉的坟头整个儿覆盖住了……
不久之后,马王保出现在离桃花尖百十里的大山里的一座老油坊里。开油坊的梁头是个老鳏夫,膝下无儿无女,收了马王保作义子,马王保从此叫了梁虎。但这梁老汉并非普通人物,而是“复明会”的铁杆遗老。梁老汉大限将至之际,让马王保搀扶着来到老油坊后面的山洼里指了一个地方叫他挖,结果从地下起出了一件包着几层油纸、用蜡封了的东西,打开一看,居然是杆老枪,英国人造的那种最笨重的滑膛来复枪。梁老汉语重心长说:“天下无论何时都是强人的天下,这杆玩意儿便是壮胆的物件。”他叮咛马王保好生拿着这杆火器,至死也别离身。马王保跪地指天明誓。
葬了梁老汉之后,梁虎便聚起十来个弟兄,出没于南山一带,夜出昼伏,专截“跑土客”。何歪歪家每年都要派跑土客往绥远以及天津一带贩鸦片。马王保他们总是事先打听好消息,埋伏在半道隘口,一声唿哨,截了马队,刀刀见血,杀得跑土客不落完尸,还一把火烧了大烟驮子。所以,山里的跑土客只要一听马王保的名字就会吓得尿裤子。
到了1943年,“黄大仙”在桃花尖的土地上遍地走窜,长尺四有余,不分昼夜,成群结队,游行于村里村外,尖利的鼠牙乎将各家的门板啃噬成细碎的木屑。入冬下过第一场雪,黄大仙才销声匿迹,而史称“甘南民变”的一场横跨三省的农民暴动却骤然暴发,义军的头目正是马王保。
农历八月初一,天狗吞日,天地晦暗。陇中县长慌乱中组织“国民兵”抗击农民组成的义军,责令每户出一名壮丁去城里紧急修补城桓。我父亲也去了壮丁队,他因之目睹了义军攻城之状,说义军声势浩大,十里连营,垒灶煮饭的烟雾能遮住晴空。说义军还征集百辆牛车,载了大木头攻城,人伏于车下,类似原始坦克。义军围城半月不下,官军的援兵却赶到了,立刻形成三面夹击之势,义军大溃,被杀者近千,县城的四城门楼子上,高悬起上百颗血淋淋的人头。而那个血人似的马王保却杀开一条血路拼死脱身了,他身边拢起十个弟兄,长短火几支,一路进了南山,当起了草头王。这便是陇中第一支红色革命武装——陇中游击队的前身了。
设若桃花尖不曾发生过那段风流史,设若玉没被何家老太爷活埋,便可能是梨园里多了一个浪荡戏子,桃花尖却少了一个草莽英雄,陇中的历史就该是别一副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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