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女儿国里的女人们性欲炽烈如火,如有毒的罂粟满山遍野怒放,如撂荒百年的荒地,只要落下一粒种子,转眼便会长成一棵树。剥去了礼仪包装的女人们百无禁忌,性的交合充满了残忍的快乐。一个生育高峰期就是那时到来的相当于桃花尖女娲造人的时代。她们就像一只只满肚子是籽儿的蝈蝈,致使桃花尖恶名远扬,成了远近闻名的祸水之乡。
领头的女人自号“九天玄女”,她带领桃花尖的女人们为自家死去的男人复仇,她们对抗毁灭的方式便是如火如荼的生育。
当时,驻扎在蚂蚱镇的官兵是“神丁团”。“神丁团,眼睛烂;吃洋芋,不撒盐”,童谣里是这么唱的,说的就是这支队伍。
驻扎在桃花尖的是神丁团大刀连。连头儿先后换了三个人,无一例外,都没得着善终。最后到桃花尖来的那位连头姓桑,是个投笔从戎的行伍。桑连头来到桃花尖时,扑入眼里的是如火如荼的十里桃花,红透了半边天。他早听说桃花尖的女人们都疯了,路过桃花尖的男人往往会失了影踪。还说得有名有姓,说有个山西绸缎庄的二掌柜,在桃花尖失踪好几个月,等到人逃出来时,早已不成了人形,如同被榨了油剩下来的油渣了。商号派了人来接的,那二掌柜竟连骡子都骑不上去了,东边扶起西边倒,就像纸糊的一样。
桑连头最后的结局是躺在一副桃木棺材里,被一辆牛车拉出了桃花尖的,护送棺材的是桑连头的一位贴身小马童,小名叫马五。马五赶着吱嘎作响的牛车下山的时,一声声凄惶地喊叫着,喊的却不是桑的名字,而是“饿姐啊……饿姐啊……”
那时的桃花尖,不像现在这么光秃秃的,而是遍地邓林,十里桃花。胭脂山上有座“韬华寺”,同“桃花”二字谐音,所以,叫来叫去,就叫成了“桃花寺”。寺前立着一座高大的石牌坊,石刻楹联上写着:善恶终有报觉悟便是回头岸,福祸总相随红尘到底迷人眼。这韬华寺毁于天地会起事不久后的一场大火,现在仅剩了一处残垣断壁。而那妖艳的十里桃花也早成枯木,落霞似火的景象荡然无存了。
这段传说常令我想入非非,从桃花尖走出去多年之后,我眼前还总是晃动着那九天玄女的身影。在我看来,那无疑是桃花尖的一段辉煌历史了,历史的书写者是那些天使般的女人,是她们用性的狂欢来抗拒、报复毁灭和灾难,谁能说这不是壮举?
随后,到了同治三年间,一场波及很广的回乱搅动了陕、甘、宁、青四省。陇中百姓为躲避杀戮,村村都在山顶抢筑了土堡,一有情况,便鸣锣为号,全村老少听到锣声,仓皇弃家进入堡子里躲避。但不幸的是,桃花尖的堡子恰被攻破了,村人大半罹难。陇中城也未能幸免,虽有坚固的城墙,还有蚂蚱镇张铁匠亲手铸造的三尊古炮,但终还是被破了。乱军在城里屠城五日,把个好端端的陇中城几乎变成了一座空城、鬼城。
回乱刚止,剿灭回乱的“花头勇”和“黑头勇”之间又生出了间隙,不知因何事,又在一个月黑风高夜里,你死我活地火并起来,从云南来的黑头黔勇,被本地的“花头勇”在一夜之间扑杀得一个不剩!
时当炎夏,尸横遍野,空气里满是血腥气味,犹如一口生蛆的酱缸,熏天的臭气堵住了人们的呼吸,瘟疫如野火般流行,往往行人在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眼前一黑,一口黑水哇啦地吐出,随即倒地不省人事,那便准定是没救了。这一年,整个陇中鬼气缭绕,阴气森森,疯者不计其数,光天化日之下持刀追杀者大有人在。夜里常闻鬼哭之声,似有雷声,而无雨落,无风天气,街头灯火却会倏然熄灭,时时从四乡传来不祥传闻,不断有三条腿的毛驴诞生。天空中,黄色悬尘经日不散,使陇中城整日昏昏冥冥,几至不辨晨昏。到了七月十五中元节,“打醮”,桃花尖的人叫“放鬼”。放鬼作法前后三日。从城南的城隍庙里抬了城隍爷的木雕神像,一路走往城北的北坛去,仪式排场极为壮观:鸣锣开道,大木牌子上写着“肃静”“回避”“赏善罚恶”等等,数十人的响器班子一齐嘀嘀嘟嘟呜哩哇啦地吹打着,金属的击打声刺耳嘹亮。徐徐行进的仪仗队,身着武士戏装,手持画戟、金瓜、斧钺、朝天镫等等,气氛肃穆森严。仪仗队后面,便是一顶大黄盖子的流苏宝伞,十六个壮汉合力撑起,巨伞整个罩住了城隍爷的金轿。当金轿一路抬到北关外的祭坛时,僧道两队早已迎候着了,诵经施食,求神忏悔,为酆都鬼城里的饿鬼们作法超度。长声吆喝接着长声吆喝:“隍爷放鬼了!”“隍爷放鬼了!”满城是鬼,陇中城似乎成了鬼的世界,到处回荡着鬼叫声。鬼叫声比人的叫声传得快且传得远,一声喊扬出去便至少是一里多路。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