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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丹:喜欢大话。我现在才发现,读书是一个逐渐让自己的心安静和回归的过程。我们不缺乏远大理想,但是缺少从脚下达到理想的道路。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灯下黑。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能做到这三条的人有多少?我们现在老想着远大目标,治国平天下,但是谁能把身边这老的、小的和朋友们都安顿好了呢?很多时候我们自己一忙起来,最容易忘记的就是这三种人。
我发现,圣人好就好在他把普通人的理想给完成了。他不会忘记身边的这三种人。孔子又说:“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论语·述而》)仁爱难道离我们很远吗?我要真想做到的话,心中一念它就到我身边来了。我现在喜欢的都是这样一些最简单的话。
司马牛问老师什么叫君子,老师回答:“君子不忧不惧。”(《论语·颜渊》)内心没那么多忧伤,也不太恐惧,这就是君子了。司马牛有点不以为然,说:“不忧愁,不恐惧,这样就可以叫做君子了吗?”我估计司马牛的反应跟我年轻念书时的感觉差不多,觉得怎么那么简单啊,不需要建功立业吗?光是个心情啊?孔子就跟司马牛说:“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论语·颜渊》)一个人要是天天摸着良心问自己,我能不能做到上不愧于天,下不怍于人?如果今天所有的事我都好好做到了,我就能踏实睡个好觉。我自个儿心里没有愧疚,那还有什么忧愁和恐惧呢?能做到这样,难道还不是君子吗?这种话有味道,我觉得这就叫微言大义。
刚才那个学生问这一代年轻人怎么对待国学,其实所有好东西都是一辈子的事。这辈子你喝酒可能有一段时间你就喝腻了,有一段你戒了咖啡了,还有一段不喝浓茶了,但是水这东西,你虽然觉得它没味,可它是这一辈子喝得最多的。经典也是这样。别指望我们年轻这一代,二十岁的孩子都去诵读经典。我觉得这个东西你背不背它都没关系,你是不是都看懂也没关系,只要你二十岁的时候有二十岁的体会,四十岁时有四十岁的体会,六十岁时有六十岁的体会,一辈子相伴相随,只要你对你自己的生命足够真诚,那么你总会有机缘读得懂它。
张越:我同意你说的,《论语》或者国学,不可能完成天下万世的救赎。
于丹:对。我觉得现在要反对一种新迷信,就是对于国学的迷信。有些朋友问我,我一天读一条《论语》,每天都读,我都读完的时候是不是就能悟到点什么了?那样的话,我觉得太像宗教了,我天天拜佛,拜到最后是不是佛就一定把好事都给我了?还有人下岗了,或者离婚了,也问我,我看《论语》中哪一段对我现在能开导?《论语》再好,它也不是万能大字典啊,我们不能抱着急功近利的心去查。
我觉得,不仅《论语》不是唯一的经典,中国文化也不是唯一的文化,不见得学中国文化就要把西方所有东西都排斥了。作为一个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要像个烧杯,所有的思想在你这儿进行化合反应,而不是简单的物理累积,更不存在某种一元化的救赎。我们的心只有从这样的狂热中逐渐沉静下来,才能离真实近一点,离经典的本意近一点。
张越:现在《论语》非常非常地热,大家在困惑当中就把它当成治世宝典了。你能不能说说《论语》有些什么欠缺?
于丹:我觉得《论语》产生在它那个时代,必然带着那个时代的色彩。我们不能从今天的眼光来看,认为它有欠缺,但是可以说它有局限。任何一个时代,都有它的格局,为其所限就出现了它的局限性。孔子那时候有电脑吗?他能打开一个Windows视窗,用百度去搜一个什么条款吗?他肯定找不着啊。他那个时代有现代的立法、司法吗?有现在的金融制度吗?什么都没有。
以今天的眼光,怎么看《论语》的局限,我觉得要分学理性的眼光和非学理性的眼光,是两种不同的角度。如果用学理性的眼光,我觉得要去请教专家,人家会非常严谨地去分析儒家的思想系统,这不属于今天我们在电视平台上讨论之列。如果以非学理性的眼光,也就是大众眼光的话,我就想提出来,我们尽量去看那些跟我们今天有关的东西、对我们有益的东西,而不是死揪着它的局限性去死缠烂打,也许就会获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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