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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农村,可能一个目不识丁的老太太,她也没念过《论语》,但是她会知道孔夫子。你去农村看春联,许多人家贴着“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他们家没多少诗书,但是他们懂得为人要厚道的道理,要守信誉,要正义待人。我觉得,这些核心价值是我们血液里的文化基因,它颠扑不破,不管你写出来还是不写出来,它总跟这个时代有着融合。
张越:对,世间肯定有一个正道存在,不管由谁来解释,由谁来传递,但是“道”是存在的。
于丹:对。
张越:一个东西可以成为经典,必然有它可以穿越时空的价值。
于丹:就是因为它简单朴素,微言大义,所以到任何时候都可以再去用你那种方式解释它。经典的东西是什么呢?其实就好比是白开水,我老觉得白开水是好东西。我们今天,你可喝的东西很多啊,喝酒,各式各样的酒,喝下去,哗地一下子烧起来了,觉得多过瘾,比水好吧?咖啡,茶,要是冲泡一杯,满屋子都是香的。各种果汁,乳酸饮料,碳酸饮料,什么都好吧?但是,为什么你还一定要喝水呢?因为水没有添加剂,它最健康,它是人体最必须的东西。再说,各式各样的饮料里都有水,咖啡、茶没有水能冲吗?酒没水行吗?果汁没水吗?而且,你喝完什么最后不都还得喝点水吗?
水可以在咖啡中活着,可以在茶中活着,可以在果汁中活着,水无处不在,无处不需要。你说它不好吗?同样,你能说经典都过时了吗?其实,有许多东西不过时,一直活在我们心里,最朴素,最健康。在我看来,这就是经典的意义。
张越:这里有一个你们传媒系学生的纸条。他问,这一代年轻人应该以怎样的态度对待国学?
于丹:我觉得也不能说是哪一代人要怎么面对经典。每一代人首先要面对的,不是国学,不是经典,而是每一代人和每一个人如何真诚对待自己的生命,这是一个永恒的命题。如果你对自己真诚,你就希望能够把很多有价值的东西链接起来。你可以不读《论语》,你去读西方的著作也可以,你去读艺术也可以,你热爱郊游或者你热爱收藏都可以,只要你真诚面对自己的生命,你就会想办法让你的生命丰富起来的。这时,有些人也许会有机缘遇到国学,发现自己生命的根就在那里,不过不遇到也没关系。
我觉得,对于任何一代人来讲,首先要真诚面对自己,而不要被外在的世界迷惑。现在的时代,外在的东西太多了。你看电视,一会儿觉得这个人的标准好,一会儿又觉得那个人提供了一个新的生活方式,那么你究竟是成为你,还是成为他呢?有时候,在你做了N多个选择之后,你唯独没有选择成为你自己。国学是什么呢?它应该是冷静的,缄默的,带着一种温暖,你去认真读懂了,它就是让你成为你自己的东西。
坦率地说,我挺不喜欢叫什么国学热。我从2006年一讲完就不喜欢什么国学热,但2007年太热了,我到现在还是要说,我们不要把国学过分放大。我觉得,放大国学或者放大我本人这个符号,任何过分的放大都是其意义和价值的贬损。更好的方式是去真诚面对,就是它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国学不能救赎一切。一个人不到特定的时候,有些东西他就是读了,心里也没感觉。
你就说《论语》吧,我算是跟它挺有缘分的,小时候家里就给我讲,长大了我又读的是古典文学的硕士。应该说,我二十来岁时,这个东西已经通读下来了。其实呢,好多话是不懂的。我二十来岁时最喜欢的话都是“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论语·泰伯》)、“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论语·子罕》)这样的话,觉得这多掷地有声啊。这些话就是警句。二十来岁,谁不往小本上抄警句啊?抄点西方哲言、流行歌曲,跟抄《论语》,都是一样的,就这些话怦然入心。但是,时光再往前走,我走到三十岁,走到四十岁,我现在喜欢的话就是子路、颜回大伙儿在一块儿谈理想,最后问老师,你的理想是什么啊?老师说,“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论语·雍也》),我做到这三条就行了。这样的话,我年轻时看,一点感觉也没有,觉得朴素简单到让你不足以给它记忆的空间。
张越:年轻人喜欢大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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